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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思想史 【字體:

                        郭雙林:近代英美等國文明等級論溯源

                        作者: 文章來源:《中國人民大學學報》2017年第6期 更新時間:2017年12月22日

                        [摘要]近代英美等國文明等級論有三級制、四級制、五級制三種模式。其思想源自18世紀蘇格蘭啟蒙思想家們關于歷史發展和人類進步的討論。1803年英國地理學家亞當斯率先提出這一理論,1810年被丹麥裔法國地理學家康拉德·馬爾特·布戎抄入所撰《普通地理學》一書。1822年英國出版的大型辭書《愛丁堡地名辭典》對這一理論作了詳細闡述。1820年前后這一理論被美國中學地理學教師約瑟夫·埃默森·伍斯特和威廉.C.伍德布里奇引入中學地理學教科書,之后迅速席卷英美等國的中學地理學教育。

                         

                        [關鍵詞]文明等級論;地理學教科書;《愛丁堡地名辭典》;蘇格蘭啟蒙運動

                         

                        [作者簡介]郭雙林:歷史學博士,中國人民大學歷史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北京 100872

                         

                        作為一種19世紀初年開始風行于英美等國的殖民主義學說,文明等級論把全世界不同國家和地區的不同民族的不同發展水平劃分為不同的等級,這一學說通過進入中學地理學教科書而轉化為西方各國國民的常識,并伴隨殖民主義的擴張流傳至世界各地。

                         

                        目前學術界相關研究成果,外文方面主要有艾伯特.M.克雷格所著的《文明與啟蒙:福澤瑜吉的早期思想》(美國哈佛大學出版社2009年出版)。中文方面主要有劉禾教授主編的《世界秩序與文明等級:全球史研究的新路徑》(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6年出版)。在后者收錄的《從近代編譯看西學東漸——一項以地理教科書為中心的考察》一文中,筆者曾對西方文明等級論在近代中國的傳播做了比較系統的考察。本文的主要目的,是把目光轉向西方,去追溯近代以來英美等國文明等級論的源頭。

                         

                        讓我們先從19世紀英美等國的中學地理學教科書說起。

                         

                        一、中學地理學教科書的編纂與文明等級論的風行

                         

                        教科書的任務是向國民學校的學生傳授科學文化知識,以培養現代民族國家的國民。但在19世紀的英美等國,教科書特別是地理學教科書成為文明等級論的主要載體。就目前掌握的資料看,至晚到19世紀初,文明等級論在英美等國已經進入中學地理學教科書。以后隨著此類教科書的廣泛使用,文明等級論也在英美等國得到普及,成為各該國國民的一種常識。

                         

                        首先將文明等級論引入地理學教科書的,可能是美國的約瑟夫·埃默森·伍斯特和威廉.C.伍德布里奇。兩人都是耶魯大學的畢業生。1819年,伍斯特在波士頓出版了其編寫的《古今地理學基礎》一書,其中在論及“人類”時寫道:“人類物種可以被認為存在蒙昧國家(the savage state)、 野蠻國家(the barbarous state)、半文明國家(the half-civilized state)和文明國家(the civilized state)。”[1]這是一種四級制文明等級論模式。此書于1822年在波士頓再版,1828年又出了修訂版。1820年,伍斯特編寫的另一部地理學教科書《現代地理學綱要》在波士頓出版,其中在 “人類”這一標題下也對文明的四個等級有簡要的介紹。[2]1823年,伍斯特在其編寫的第三本地理學教科書《地球和它的居民概要》一書中又一次介紹了文明等級理論。[3]

                         

                        1821年,伍德布里奇在哈特福德出版了其編寫的《地理學入門》,其中在“文明”這一標題下寫道:“人類被發現處于五種不同的社會狀態:蒙昧(the savage)、野蠻(the barbarous)、半文明(the half-civilized)、文明(the civilized)和開化(the enlightened)。” [4]這是一種五級制文明等級論模式。此書以后多次修訂再版。1824年,伍德布里奇在哈特福德出版了他和美國女權運動的先驅、特洛伊女子神學院院長艾瑪·威拉德合編的《古今地理學通論》,其中在論及“文明”時再次對五級制文明等級論作了比較詳細的介紹。[5]

                         

                        伍斯特和伍德布里奇編寫的地理教科書問世后,受到極大歡迎,其他各中學地理學教科書的編纂者和出版機構步其后塵,文明等級論很快席卷美英等國中學地理學教育。其中充斥著四級制文明等級論的地理學教科書,除上面提到的伍斯特的幾部著作外,還有美國神學博士杰迪代亞·莫爾斯和其兒子西德尼.E.莫爾斯合編的《新體地理學》第23版,該書于1822在波士頓出版。查爾斯·奧古斯塔斯·古德里奇編寫的《現代地理學大綱》,1826年在哈特福德出版,1827年在波士頓再版,以后又曾多次印刷。英國約克郡聾啞學校校長查爾斯·貝克編寫的《智環啟蒙墊課初步》和《智環教師手冊》,二書于19世紀40 年代出版,均以四課的篇幅介紹了蒙昧、野蠻、半文明、文明四個等級。《智環啟蒙墊課初步》后來由英國傳教士理雅各譯為中文,1856年由香港英華書院出版。美國人沃倫修訂的《公立學校地理》,1864年在費城出版。J.奧爾尼編寫的《實用現代地理學》,1829年在紐約出版。

                         

                        19世紀充斥著五級文明等級論的地理學教科書,除上面提到的1821年美國人伍德布里奇出版的《地理學入門》和1824年出版的他與艾瑪·威拉德合編的《古今地理學通論》外,還有美國的米切爾在所編的《米切爾中學地理與地圖集》1839年在費城出版由于米切爾在地理學教科書編寫方面非常成功,后來出版商專門為米切爾出版了《米切爾新地理系列》,其中《米切爾地理入門》一書也曾介紹五級制文明等級論。英國出版商錢伯斯兄弟出版社出版的《地理學入門》,1840年在愛丁堡出版。美國凱爾·佩爾頓編寫的《佩爾頓半球的關鍵》,1851年在費城出版。1855年佩爾頓在費城出版的《佩爾頓最新和改良系列概圖關鍵》一書保留了這一做法。

                         

                        此外,1834年美國的亨廷頓在出版的《現代地理》一書在介紹世界各國的文明時寫道:“在文明方面各民族的等級,根據其知識及言談舉止,分為(1)蒙昧人,(2)野蠻部落,(3)半文明民族,(4) 文明或開化民族。[6]這種劃分保留了五級制文明等級論的名稱,實際上只有四級,應該是介于四級和五級之間的一種特殊情況。1838年,亨廷頓在哈特福德出版的《亨廷頓現代地理學導論》中介紹了五級制文明等級論。

                         

                        許多地理學教科書為了加深學生的印象,在論及文明等級時,除文字介紹外,還常常配有表格或圖版;為了強化學生的記憶,在課文之后配有相關習題。如莫爾斯父子合編的《新體地理學》第23版中就列有下表:[7]

                         

                        Condition

                        Nations

                        Savage

                        American Indians, Negroes, and natives of New Holland.

                        Barbarous

                        Arabs, Moors, Tartars, Malays.

                        Half-civilized

                        Chinese, Japanese, Hindoos, Persians, Turks.

                        Civilized

                        Europeans and their descendants; particularly, the British, French and Germans.

                         

                        J.奧爾尼在《實用現代地理學》中論及“社會形態”時,將當時世界上47個國家的名稱、政府形態、宗教、文明形態列成表格。其中在開列的13個美洲國家中,英屬北美殖民地和美國為開化一級,印地安人、亞馬遜人和巴塔哥尼亞人屬于蒙昧一級,其他8個國家屬于文明一級。在開列的20個歐洲國家中,除西班牙和土耳其屬于文明一級外,其他國家均屬開化一級。在開列的13個亞洲國家和地區中,阿拉伯屬于文明一級,西伯利亞屬于蒙昧一級,其他國家和地區均屬半文明一級。對非洲國家,表中沒有開列。[8] 1839年米切爾在所編的《現代地理》一書中介紹人類文明發展階段時,插有一幅圖片,非常完整、生動地展示了當時世界上存在的蒙昧、野蠻、半文明、文明和開化四個等級。1845年該書再版時不僅將此圖做為惟一一幅書前插圖,而且被作為封面,由此可見文明等級論在該書中的地位。

                         

                        隨著文明等級論的廣泛流傳,很快溢出了地理學教育這一領域。1852年英國伯頓撰寫的《政治經濟學》一書在愛丁堡出版,書中的“文明”一節專門討論了不同民族由野蠻到文明的發展過程。書中雖然沒有像地理學教科書那樣,明確將人類文明劃分為幾個等級,但先后提到蒙昧、野蠻、半文明和文明國家,實際上蘊含著一種四級制文明等級論。[9]此書后由傅蘭雅口譯,應祖錫筆述,1885年以《佐治芻言》為名由江南制造局刊刻。

                         

                        克雷格認為,“從1830年代到1870年代,一張文明發展階段清單成為高中地理教科書的標準特征”。“文明等級論……連同對世界各地宗教、語言、種族和政府的簡單描寫被看成地理學的一個附加的功能。它們常常被插在教科書的開頭或結尾處,這些教科書主要通過不同大陸或國家來描述世界。”直到1880年代以后,這種開列一張文明發展清單的做法不再流行,但此類殘存的假設依然非常活躍。甚至在整個1890年代乃至以后,根據文明發展水平來討論不同國家和種族的相對成就的現象依然存在。“可以毫不夸張地說,在幾乎長達一個世紀的時間里,一種從蒙昧(savagery)到文明的單線進步觀念是美國中等教育標準的一部分。”[10]實際上,在整個19世紀,“一種從蒙昧(savagery)到文明的單線進步觀念”不僅是美國中等教育標準的一部分,而且是英國乃到整個歐洲中等教育標準的一部分。

                         

                        二、文明等級論不同層級的意涵及其指稱對象

                         

                        不論是哪一種文明等級論模式,除個別情況外,基本不出蒙昧、野蠻、 半文明、文明和開化五個層級,而每個層級都有其特定的意涵和指稱對象。現依次對其略作討論,從中我們也可以看出,隨著時間的流逝,文明等級論不同層級的意涵也在發生變化。

                         

                        蒙昧國家(民族或部落):

                         

                        自近代以來,在中文世界對the savage就沒有一個統一的譯名,野蠻人、自然人、未開化人、蒙昧人,五花八門,應有盡有。不過指向是明確的:“澳大利亞和新西蘭的土著部落、北美洲的許多印第安人部落、南美洲不同地區的印第安人、非洲大多黑人部落仍然處在蒙昧狀態。”[11]其文明形態的特征也很明顯。莫爾斯父子認為:“在蒙昧狀態下,人們完全依靠漁獵和地球上的天然物產生存。他們一般稀疏地分散在廣大的土地上,他們部落很小,但其成員彼此聯系緊密,但他們性格暴燥,對毗鄰部落充滿敵意。他們突出的優點是勇敢、堅韌、熱愛自由和非常高的自尊心。他們最大的缺點是野蠻和報復心強。”[12]伍德布里奇認為:“在蒙昧狀態下,人們主要通過漁獵或搶劫來維持生存,衣獸皮,一般露天居住,或只有非常簡陋的小棚屋。”“他們很少農業和工藝知識,他們沒有領土概念,沒有法律制度。他們很少在城鎮和鄉村集中居住。”[13]亨廷頓認為:“蒙昧是自然部落,他們以漁獵為生,衣獸皮,居住在簡陋的棚屋內,或棲身于地球上的獸窩和洞穴內。他們對技術一無所知,在生活習慣上遷徙不定,沒有法律,在各部落內有一點點公共財產,沒有書寫語言和政府。”[14]佩爾頓認為:“在蒙昧狀態下,人們主要靠漁獵和地球上的天然物產生存;他們露天居住或居住在極其粗劣簡陋的棚屋內,而且既不能讀也不能寫。”[15]沃倫認為:“蒙昧人處于最低一級。他們對土地沒有興趣,以植物的根塊和野果,或漁獵為生。一些部落對用火一無所知,吃生食。他們幾乎沒有法律,沒有大的城鎮。”[16]查爾斯·貝克認為:“他們中的最低等者沒有定居,甚至沒有為應付將來需要而存儲食物的本能,而日復一日地依賴于土地和海洋的天然物產。他們有時要忍受極度的饑餓,這些饑餓導致極端的殘暴和自私,在一些部落自相殘食。在戰爭中他們極端殘忍和具有報復性,許多人將敵人摧殘至死,然后喝敵人的血。他們在森林里游蕩,尋找果料、根塊或野獸;他們不事農業生產,甚至不飼養牲畜。他們修建的棚屋極其簡陋,以至幾乎無法抵擋風雨;他們既無家俱也無生活用具。”“大多蒙昧部落喜歡戰爭。沒有戰爭或不狩獵時他們只是曬太陽,而婦女要承擔全部家務勞動。他們需求很少,食物、一點衣服、遮風避雨之所、一定的武器,這就是他們的全部需求。他們有些微商業知識,因為他們要用狩獵所得動物皮肉交換其他人采集的果實和根塊。”“一些人有一些智謀,并在武器制造和狩獵過程中得到實踐。他們居住在海岸或大河附近,刳木為舟,并利用其在河上垂釣或往來行駛。”[17]由上可知,蒙昧國家(民族或部落)至少具有如下特征:第一,處于文明等級的最低層,他們只是自然部落,沒有任何進步。第二,他們主要通過漁獵或搶劫來維持生存,不事農業生產,甚至不飼養牲畜。個別部落有些微商業知識。第三,他們中的一些部落對用火一無所知,吃生食,衣獸皮,一般露天居住,或只有非常簡陋的小棚屋,沒有大的城鎮。第四,他們部落很小,但其成員彼此聯系緊密;沒有政府,沒有領土概念,沒有法律制度。第五,沒有書寫語言,總是將其女人視為下等人。第六,自私、殘暴、嗜血,喜歡戰爭。

                         

                        野蠻國家(民族):

                         

                        自近代以來,the barbarous 一般譯為野蠻或未開化。哪些國家或民族屬于野蠻一級?主要有“阿拉伯人、摩爾人、韃靼人和馬來人”[18]。查爾斯·貝克說的更詳細一些:“野蠻民族主要居住在大沙漠,如居住在阿拉伯半島以搶劫為生的貝都因人部落;阿富汗人和其他好戰的波斯部落和民族,許多印度部落因為英國士兵的到來才遠離了劫掠和殺戮。韃靼也被尚處在野蠻狀態下的部落所占據。在努比亞,人們異常落后,沒有任何生活技術;在北非的所有國家,人民是邪惡、殘忍和無知的;他們中的許多人是強盜。居住在撒哈拉沙漠的部落主要以搶掠為生;阿善堤人和達荷美人好戰而嗜血;南非許多游牧部落以搶劫為生;馬達加斯加土著擁一個美麗的島嶼,但他們中的一些人土地耕作水平極其低下,另一些人則長期處于戰爭中,顯示了蒙昧生活的全部征象。太平洋島嶼和印度群島仍然被那些處于野蠻狀態的部落居住著,盡管他們通過與歐洲諸國家頻繁的交流而有所進步。”[19]

                         

                        至于其特征,莫爾斯父子認為:“野蠻人主要依靠放牧和粗放農業維持生計。處于這種形態的人們一般以盜竊和搶劫為業。他們精力充沛,有時具有令人尊敬的原則性和奔放的熱情。”[20]伍德布里奇認為:“在野蠻狀態下,人們依靠農業和放牧牛羊生活,他們擁有一些工藝知識。”“野蠻民族在鄉村聚居,有一些正規的政府組織和宗教組織機構;但他們沒有書寫語言和書籍。”[21]亨廷頓認為:“野蠻部落的人沒有書本和書寫語言,但多少了解一些工藝和工具,有一些政府機構和宗教崇拜。一些野蠻民族過著遷徙不定的游牧生活,居住在帳篷內;其他一些民族雖然過著定居生活,也主要以地球上的天然物產為生。”[22]佩爾頓認為:“在野蠻狀態下,人們主要通過放牧和農業來維持生存;居住在氈帳內,驅趕著牲畜群不斷遷徙。”[23]沃倫認為:“在野蠻狀態下,人們比在蒙昧狀態下稍有進步。他們擁有許多馬、牛和其他動物,他們驅趕著這些牲畜在牧場間來回遷徙。他們一般居住在帳篷內,對農業不太注意,而從他們的牲畜群上,或通過漁獵獲得生活來源。” “蒙昧民族和野蠻民族總是忙于戰爭,他們沉迷于盜竊和搶劫——殘忍而帶有報復性,總是將其女人視為下等人。”[24]查爾斯·貝克認為:“野蠻民族……帶有文明民族和蒙昧民族的某些特征。”“野蠻民族和部落常常擁有大量的獸群,他們也有成群的駱駝和馬匹;他們了解戰爭,并通過戰爭變得野蠻、殘忍、狡猾;他們沒有勤勞的定居習慣,他們寧愿長途跋涉,也不愿自己耕種土地,或者追求那些有益的技術。他們中的一些人知道歐洲制造品的價值,而且努力通過交換獲得這些產品,如果他們不能通過搶劫得到它。”[25]由上可知,野蠻國家(民族)至少具有如下特征:第一,比在蒙昧狀態下稍有進步,但尚不完善。第二,主要依靠放牧和粗放農業維持生計,擁有一些工藝知識。一些民族雖然過著定居生活,仍主要以地球上的天然物產為生。第三,一般居住在帳篷內,驅趕著牲畜群不斷遷徙。從事粗放農業者在鄉村聚居。第四,有一些正規的政府組織和宗教組織機構。第五,沒有書本和書寫語言,總是將其女人視為下等人。第六,精力充沛,有時具有令人尊敬的原則性和奔放的熱情。總是忙于戰爭,沉迷于盜竊和搶劫。

                         

                        半文國家(民族):

                         

                        the half-civilized 的譯名在近代比較一致,即半文明或半教化。哪些國家(民族)屬于半文明或半教化一級?“大部分半文明民族屬于蒙古人種,他們居住在歐亞大陸東部,中國人、日本人、波斯人、土耳其人和印度人是半文明人。”[26]“中國人、日本人、波斯人、印度人、土耳其人和北非摩爾人是半文明民族。” [27]

                         

                        關于半文明國家(民族)的特征,莫爾斯父子認為:“在半文明民族中,農業和一些出色的制造技術已經達到非常完美的程度,但是對科學、文學和外貿卻幾乎一無所知。在這些民族中,政府均極其專橫,人民非常安靜、勤勞,同時也馴服、懦弱,非常容易被野蠻的鄰國征服。韃靼人和阿拉伯人總是征服人,而中國和印度總是被征服。”[28]伍德布里奇認為:“半文明國家就像中國和南亞的其他國家一樣,他們懂得農業,擁有許多高水平的工藝,有一些圖書和知識,擁有確定的法律和宗教。”“他們仍然像對待奴隸一樣對待他們的女性,保留許多像野蠻民族那樣的別的習慣。”[29]古德里奇認為:“半文明人以農業和制造業為生,有時達到一個很高的水平,但外貿的水平很低。”[30]亨廷頓認為:“半文明國家擁有書寫語言和一些書本知識,對技術相當熟練,擁有政治和宗教機構,但他們的商業活動局限于住地附近,在許多生活習慣方面,尤其是在奴役和限制他們的女性方面還很野蠻。”[31]佩爾頓認為:“在半文明狀態下,人們已經懂得農業和許多技術,而且有一些書本和知識,建立了成文法和宗教。”[32]沃倫認為:“半文明的民族在農業經營方面已經有相當高的技術,他們建造房子和船只,有書籍和一定程度的知識,熟悉多種其他工藝;但對陌生人嫉妒,很少進步,幾百年來沒有什么變化。”[33]查爾斯·貝克認為:“半文明民族有書寫語言、法律和一些書籍,他們與其他民族進行貿易;但是忽視教育,很少關心老弱病殘。他們熱愛戰爭,總是被暴君所統治,他們的法律也常常被隨意踐踏。”“和平時期能夠使他們開墾土地,從事有用的技術和制造,建設寬敞的住所,使他們的工業和技術獲利。一些聰明人率先致力于不同的追求,人民的工業越發展,國家就變得越強大。一些人因此致富,而且如果他們覺得安全,他們能夠享受安逸和奢華。受榜樣的激勵,其他人也會亦步亦趨。定居和永久性的職業代替了戰爭;與其他更先進民族的交往糾正他們錯誤的觀念。戰爭的停息使人口增長,新的工藝從勞動中產生。農業不斷發展,制造業不斷擴大,商業活動受到鼓勵,社會變得長治久安。聰明的統治者修改不公正的法律,生活和財富得到保護。漸漸地文學得到引介,民族從半文明走向文明。”[34]由上可知,半文明國家(民族)至少具有如下特征:第一,農業和一些出色的制造技術已經達到一個非常完美的程度,但是對科學、文學和外貿卻幾乎一無所知。第二,政府均極其專橫,法律常常被隨意踐踏。人民非常安靜、勤勞,同時也馴服、懦弱,非常容易被野蠻的鄰國征服。第三,在許多生活習慣方面,尤其是在奴役和限制他們的女性方面,還很野蠻。第四,對陌生人嫉妒,很少進步。第五,具有從半文明走向文明的可能性。

                         

                        文明國家(民族):

                         

                        近代以來對The civilized翻譯前后有所變化。晚清時期首先用漢語“文明”一詞來翻譯civilization的是日本的福澤諭吉。這一譯法存在明顯錯誤。因為如果文明是社會發展的最高形態,那么五級制文明等級論中的the enlightened將無處安置。本文將其譯為開化,亦屬無奈之舉。正確的做法應該將The civilized譯為開化或教化,而將the enlightened譯成文明。清末由于日譯著作的風行,福澤諭吉的這一錯譯被國人所認可。埃利亞斯說過:文明“這一概念表現了西方國家的自我意識……它包括了西方社會自認為在最近兩三百年內所取得的一切成就,由于這些成就,他們超越了前人或同時代尚處‘原始’階段的人們。”[35]能夠劃歸文明民族的當然非歐美國家莫屬。所以“大多文明民族屬于高加索人種。幾乎所有住在歐洲的人們,以及他們在美洲和世界其他地方的后裔屬于這個等級。”[36]

                         

                        對文明國家(民族)的特征,莫爾斯父子認為:“在文明國家中,農業已經技術化和科學化,制造業規模宏大,文學、科學和所有的技術既實用又漂亮,已經達到一種非常高的水平,商業遍布全球,而且軍事技術是如此嫻熟,以至幾乎世界所有的島嶼和海岸都被殖民化。”[37]伍德布里奇認為:“這些國家具有很高的科學和工藝水平,尤其是印刷術;他們對待女人就像同伴。”“在那些尚未開化的文明民族,有許多習慣仍然是野蠻的,大多數人保留了極其明顯的愚昧現象。”[38]古德里奇認為:“文明國家在農業、制造業、文學、科學、技術和商業方面均達到很高的水平。”[39]佩爾頓認為:“在文明狀態下,人們熟悉技術和科學,通過農業、制造業和商業來維持生計。”“歐洲人和他們的后代一般被稱為文明人或開化人,但文明的程度在不同的國家差別也非常大。”[40]沃倫認為:“在文明民族中,農業、制造業和其他技術已經達到一個很高的水平……文明人的生產品和奢侈品靠各個國家和地區供給。”“他能夠測量天體的大小和距離……文明民族在知識方面進步迅速,因為他們彼此之間保持經常的交流,包括地球上最遙遠的地方。他們有大學、教堂、醫院、中學和許多其他有用的機構。”[41]查爾斯·貝克認為:“文明的表象觸目皆是。在英國,他的城市、宮殿、寺廟被其熟練、聰明、精巧和勤勞的人民建立起來,使用的原料已經被探尋、獲得,并被施用于合適的目的……金屬已經被熟練地運用于有用而簡潔的生活技術,或用于制造工具”。“一個人置身于高度文明的社區,將無法用語言描述其舒適和便利。商店有來自世界各地的錦衣美食;長途汽車和火車可以運送其商品和書信;礦工采掘煤炭為其準備過冬,采掘鐵礦為其制造工藝品;報紙為其報道來自本國和遙遠國度的報告;書籍用來保存知識和當代人的發明。勤勞的藝人也擁有非文明生活所不知的數不清的舒適,無論貧病弱衰苦,人們均能在住、衣、食、職業、醫療和其他方面得到他們所需要的保障。”[42]由上可知,文明國家(民族)至少具有如下特征:第一,農業已經技術化和科學化,制造業規模宏大,文學、科學和所有的技術已經達到一種非常高的水平,商業遍布全球。第二,軍事技術是如此嫻熟,以至幾乎世界所有的島嶼和海岸都被殖民化。第三,在知識方面進步迅速,擁有大學、教堂、醫院、中學和許多其他有用的機構。第四,他們對待女人就像同伴。第五,無論貧病弱衰苦,人們均能在住、衣、食、職業、醫療和其他方面得到他們所需要的保障。第六,在那些尚未開化的文明民族,有許多習慣仍然很野蠻,大多數人保留了極其明顯的愚昧現象。

                         

                        開化國家(民族):

                         

                        近代以來,對the enlightened,除謝洪賚譯為“文明”外,尚未見其他譯法。本文譯為“開化”,實屬不得已而為之,這在前面已經說過。哪些國家屬于開化一級?“開化國家主要分布在歐洲”[43]。“屬于開化的國家有美國、英國、法國、瑞士和德國的某些城邦。”[44] 關于此類國家(民族)的特征,伍德布里奇認為:“在這些國家內部,知識已經得到普及,科學和藝術已經非常完善。”[45]佩爾頓認為:“在開化狀態下,人們已經使技術和科學非常完善,而且在工業、智能和規劃方面出類拔萃。”[46]米切爾則以問答的形式指出:“開化民族以其居民的聰明、進取和勤勞著稱。在這些民族中,技術與科學也達到非常完美的地步;婦女受到禮遇和尊重;自由政府的原則得到理解;教育和知識比其他文明國家得到更廣泛的普及。”[47]

                         

                        由此看來,文明等級論猶如一座金字塔,開化和文明國家(民族)居于頂端,蒙昧和國家(民族或部落)居于底層,半文明國家(民族)夾在中間,這是一種典型的等級結構。同時,由于每一層級都有明確的指稱對象,所以其中隱含了一幅世界文明地圖,一種殖民主義者的世界模式。

                         

                        現在的問題是:這種文明等級論從何而來?我們知道,教科書在編寫過程中可能存在理論建構的可能,但一般而言,教科書并非原創性研究成果,而是對某學科既有知識的綜合歸納和系統闡述,其主要任務不是進行理論建構,而是向在校學生傳播既有知識。既然如此,在文明等級論引入地理教科書之前,是否有完整的理論表述呢?換句話說,作為一種完整理論形態的文明等級論,出現在何時?由何人表述?如何表述?帶著這些問題,我們把目光投向18世紀末19世紀初的歐洲。

                         

                        三、亞當斯、布戎和《愛丁堡地名辭典》對文明等級論的理論表述

                         

                        就目前所知,最先提出文明等級論者可能是英國地理學家亞當斯(Th. Adams)。關于亞當斯的生平,經筆者和朋友在英文、法文和德文文獻中查找,未能發現相關信息,只知他曾在一篇用法文寫成的論文《普通地理學的歷史政治導論》中,將世界上所有為人所知的國家分別劃分為“野性民族”, “蠻族或半野性民族”和“文明民族”三個層級。這是一種三級制文明等級論。此文刊布于由丹麥裔法國地理學家康拉德·馬爾特·布戎與其導師Edma Mentelle主編、由多國地理學家、歷史學家、博物學家、旅行家集體撰寫的多卷本《數學、自然和政治地理學》中,此書于1803年在巴黎出版。

                         

                        1810年,布戎在其出版的《普通地理學》一書中抄錄了亞當斯的三級制文明等級論,唯一不同的是,他將第二級“蠻族或半野性民族”改成了“蠻族或半開化民族”。[48]此書的英文版先后于1822年和1824年在英國倫敦和美國波士頓出版。其中寫道:不同的民族可以分為三個大致的類別。蒙昧人不懂書寫技巧,或不知道借用與書寫相同的習慣性符號來穩固他們的思想。他們的模糊的、搖擺不定的觀念僅僅與刺激他們感官的對象相聯系。他們熱衷于以一種在我們看來非常可笑的方式裝飾自己的身體;他們喜歡鍛煉身體,在這一方面遠勝于我們。他們的勤勞一般只限于開辟一點園圃、垂釣和捕獵。然而,他們中的一些人制作漂亮的工藝品,甚至擁有寬敞和漂亮的住宅。野蠻人或半文明人通過理解書寫、成文法、以正式的慶祝活動表達宗教意識,或者一個更加整齊的軍事制度,已經明顯擺脫了蒙昧狀態。但是這些人掌握的知識雜亂無章、支離破碎。他們的策略局限于在危險時刻防衛邊界,或毫無計劃的發動進攻。他們的進步總的來說是緩慢的和不穩定的,因為在邁向文明的進程中,他們對自己應該瞄準的偉大目標毫無所知。“一個文明的民族是這樣一個民族,它以科學的形式對知識進行分類;它提高了手工工藝的檔次;它通過表達人類內心不同的感情創造了‘純文學’;它擁有一個固定的立法、政策和戰爭體系,不僅為當前的環境規劃,而且規劃未來——在這樣一個民族內,未遭迷信和狂熱玷污的基督教在純化和提升公共道德方面展示了正面的影響——最終,這個民族承認偉大的公法原則,即在和平時期像對待朋友一樣對待每一個別的國家,在戰爭時期尊重每一個敵對國家;承認毫無防衛能力的公民的財產權。”[49]

                         

                        1822年,一部由多人合作編寫的大型辭書《愛丁堡地名辭典》(六卷)在英國愛丁堡出版。該書第1卷《導言》包括三個不同的主題:“地理學史”、“自然分界線和地理結構總論”、“文明和政治地理總論”。其中 “文明與政治地理總論”通篇講的是文明等級論。雖然該部分很難說具有“元”理論的意義,但因其對文明等級論的闡述特別詳細,我們在此將其作為一個標本,看其是如何對文明等級論進行表述的。

                         

                        該書按照人類的生存狀態將其劃分為蒙昧、野蠻、半文明和文明四個層級。對蒙昧國家,書中寫道,其特征是人類賴以為生的技藝極不完善;他們到處流浪,不守規則,保留著野蠻的生活習慣,沒有一點正規的政治組織機構。在這種狀態下,人們還沒有學會馴化低等動物,使其屈從于自己的愿望;他們幾乎完全靠漁獵和地球上的天然物產為生。盡管人類社會在進步,但這一等級的民族仍然非常多,或者說占據了地球表面上相當廣袤的地域。紐荷蘭大陸與其毗鄰的巴布亞和范迪門[50]島上的人就處于這一等級的最底層,他們只略高于畜生。在整個北美洲和南美洲,除了被歐洲人占領的地方,其他地方都被一些部落所保留,這些部落的進化程度的確要略高一些,但他們仍然是蒙昧人。即使在他們的領土被大量侵占之后,這些蒙昧人仍保留了超過新大陸一半的土地。歐洲僑民主要聚集在南北兩端的沿海國家,廣大而美麗的內陸平原無可置疑地被蒙昧的土著所保有。南部海島充斥著同樣愚昧的人口,盡管他們常常以一種溫和的形式向更加進步的社會靠近。

                         

                        如其實際生存的那樣,在其分布的廣大區域內進行仔細調查后將會很快消除這種錯覺,即蒙昧國家被描繪成天真、善良和純潔的樂園,而背離這種狀態的社會則被描寫得越來越墮落。的確,一些小的和貧窮的社區沒有余隙供人們宣泄激情,一些消極的低犯罪率可能存在著。“但總的來說,人們在這樣的社會狀態下被編進一些小的社區,社會成員相互之間被緊緊地聯結在一起,并帶著極其冥頑的敵意,熱衷于反對周邊的所有部落。出于對戰爭的嗜好,他們不僅無視每項人性原則,而且縱容自己野蠻狂怒,暴戾恣睢。[51]作者認為,盡管一些證據也顯示他們的品行純潔而嚴謹,這或許可以被視為典范,但從別的方面看,他們任意妄為,完全漠視節制和體統。雖然不羈的自由是蒙昧國家的一般特性,但顯而易見的是,其酋長的統治搖擺不定,并帶有一種偶像崇拜,這在極端的東方專制主義中也極其罕見。盡管存在這些無視規則的行為,但無論如何,在這種低下的狀態,人類仍顯示了使其越來越偉大的品質。個體或至少是小的的團體,出于防衛、生存和生活的需要,他們只相信自己人。他們尋求一項發明、一種智慧以及一份尊嚴,這在文明社會的下層并未發現。

                         

                        對野蠻國家,書中寫道,在這一階段人們主要以放牧為生,同時混雜著一些粗放的農業。好戰仍然是其社會風尚,盡管戰爭法律從總體上看不像在蒙昧部落中那樣殘忍。政治設施傾向于貴族,人民大眾常常處于被奴役狀態。“從里外兩方面看,這些國家的面貌是粗野的、混亂的;搶劫和海盜成災,敲詐和勒索風行,并成為一種常規性制度。但無論如何,這些民族在某些方面出現一種令人稱道的曙光:富有特色的精神,令人尊敬的原則,以及溫暖的家庭與社會情感,所有這些可以被認為是他們的民族特性。”[52]作者認為,在漫長的中世紀,所有的歐洲國家都處于這一階段。目前非洲一般國家也處于這一水平;盡管非洲大陸北部沿海地區的文明程度曾經要高一些,現在看來已經完全陷入野蠻狀態。還可以把阿拉伯、整個中亞高原歸入這一名號下。印度群島的馬來人也可以包括在內;盡管占據內陸山地的部落很難說高于蒙昧人。

                         

                        對半文明國家,書中寫道,此類國家包括那些占據了廣袤而肥沃的南亞平原的偉大帝國、中國、印度斯坦、波斯和部分土耳其,盡管這些地方最近保留了許多野蠻狀態的痕跡。在這些國家里,由于人們非常勤奮,農業和一些出色的制造業得到發展,并達到非常高的完善程度,但對外貿易只是非常有限地存在著。這些國家的政府很久以來總是專制的;而且除了神職人員外,每一種貴族都蜷伏在最高權力的壓迫之下。人民有序而勤奮,但馴服、安靜而懦弱;所有的改革傾向遭到阻攔,幾乎自古以來,社會的整體結構保持一種停滯狀態。

                         

                        書中還專門討論了野蠻國家與半文明國家的關系,指出:“野蠻國家和半文明國家無論在何處發生接觸,由于其更具活力和好戰的特性,前者總占據優勢,并成為征服者。這種接近存在于整個亞洲;很早以來,亞洲的南方諸帝國早已臣屬于韃靼的君主們。然而,由于技藝和奢靡的吸引,勝利者幾乎總是被被征服者所同化,甚至試圖脫離他們原來的整體社會框架,學習他們從未接觸過的產業。在某種程度上,征服者和被征服者的特征得到互換。在半文明國家當中,人民比君主和當權者更文明;在野蠻國家中,情況則正好相反。因此,印度和中國的韃靼式野蠻是由外面灌輸的,而韃靼則混合吸收了印度文明和中華文明。”[53]

                         

                        對文明國家,書中寫道,相對于所有其他等級類型,文明國家是社會發展的最后階段。屬于文明階段的只有歐洲各國,尤其是英國、法國和德國等中歐國家。正是在這些國家里,民族工業部門已經達到一種空前完善的地步。農業在一定程度上得到有效組織,如果不是更勤奮和更堅忍,至少是更熟練和更科學。制造品的質地雖然沒有印度斯坦的少數制造品那樣精致,但在贏利方面,他們優于所有其他的制造品,而且大量機器得到使用。商業向全球各個角落擴張。政治制度已經成型,通過這些政治制度,公共自由得到保障,在野蠻國家中熱衷的騷亂、無序已然絕跡。所有的科學和技術實用而簡潔,日趨完善,它們使歷史上任何時代、地球上任何地方可堪夸耀的科學和技藝都黯然失色。文明的影響是如此之深,以至人們放棄了各種憂慮,采取一種倒退的方針,甚至停止了進步。與亞洲國家遭到野蠻部落擠壓的情況相反,歐洲文明國家遠離危險。在彼此之間處于均勢的這些文明國家中,軍事技術已經得到改進,這使他們在面對那些所有在文明方面進步不大的國家時占有決定性的和完全的優勢。這些優勢,結合那些規模宏大的海運事業,以一個全新的特征而凸顯出現時代——歐洲人的統治籠罩著地球的每一個角落,而且以空前的規模建立起一個殖民體系。

                         

                         

                        由此看來,《愛丁堡地名辭典》對文明等級論的表述,與當時英美等國的地理學教科書中四級文明等級論的表述基本相同。不過,相異之處也極其明顯,這主要表現在以下兩點:第一,對各種文明類型的特征介紹得更詳細。除《智環教師手冊》外,19世紀英美等國的中學地理教科書因為受教材體例的限制,課文內容不可能太過冗長,而《愛丁堡地名辭典》則不同,由于編纂者要在《導言》中對相關理論問題做專門的闡述,因此對各種文明類型特征的介紹要比一般教科書詳細得多。不過,有一個現象也值得注意,即此書絲毫沒有涉及女性在不同文明形態中的地位,這一點曾是各中學地理學教科書在介紹文明等級論時不可或缺的。第二,對各種文明形態的評價相對要客觀一些。或許是受篇幅的限制,或許是出于對其他非歐洲國家和民族的偏見,當時英美等國的中學地理學教科書對蒙昧、野蠻和半文明國家人們的知識進步和道德水準不著一筆,而《愛丁堡地名辭典》的編纂者們在討論蒙昧國家時,雖然不同意將其描繪成天真、善良和純潔的樂園,但同時肯定在這種低下的狀態,人類仍顯示了其越來越偉大的品質。對野蠻國家,一方面指出其落后的特性,同時肯定其在某些方面出現一種令人稱道的曙光,即富有特色的精神,令人尊敬的原則,以及溫暖的家庭與社會情感。在討論半文明國家時,則認為此類國家中人民比君主和當權者更文明。當然最為引人注目的是作者在討論文明國家時,一方面站在殖民主義者的立場上為近代殖民體系辯護,另一方面又頗為睿智地指出,近代世界殖民體系的建立已經在人類歷史上開啟了一個最有希望的時代。這里所說的希望并非歐洲殖民主義者的希望,而是殖民地半殖民地人民的希望。斷言,不出一百年,美洲將從舊大陸獲得完全獨立。就此而言,我們不得不承認在早期的文明等級論中蘊含著某種進步的、革命性的因素。這在19世紀前半期英美等國的中學地理學教科書中是根本看不到的。

                         

                        根據思想史的一般規律,一種理論形態的學說不可能憑空產生,它除了現實動因外,更主要地是對某些既有思想觀念的概括或理論學說的發展。文明等級論究竟是對哪些思想觀念的概括或理論學說的發展呢?換句話說,文明等級論在思想上源自何處呢?

                         

                        四、蘇格蘭啟蒙運動與文明等級論的起源

                         

                        以往學術界對文明等級論未予注意,也就談不到專門探討文明等級論的思想淵源問題。不過,近年有人在研究日本近代思想家福澤諭吉時,意外地觸及到這一問題。2009年美國哈佛大學出版社出版了艾伯特.M.克雷格撰寫的《文明與啟蒙:福澤諭吉早期思想》一書,其中有一章專門討論了蘇格蘭啟蒙運動與文明階段論的關系問題。

                         

                        的確,在英格蘭啟蒙思想家中,亞當·斯密的歷史發展四階段論與文明等級論的四種基本類型最為接近。早在哥拉斯哥大學講演時,斯密就以概述他的歷史發展四階段論開始:“社會的四個階段是狩獵、游牧、農業和商業。如果許多人因乘坐的船只失事而被擱置在一個荒島上,他們得到的第一批食物是土地自然的產物,以及他們能夠殺死的野獸。當這些人不能夠時時都滿足自己時,他們起碼會去馴服一些可以駕馭的野獸。在這一過程中如果這些人仍然得不到滿足;而當他們看到地球上的自然生長的大量蔬菜,他們將考慮培植這些蔬菜以便能夠更多地生產它們。因此,農業在它能夠變成一個國家的主要產業之前需要許多改良。”[55]在后來發現的兩份關于法理學的講演筆記中,斯密曾多次運用四個階段理論中的獵人和游牧兩個階段的歷史來論證政權的發生、發展。如他在討論政權的發展時寫道:在一個漁獵國里,只能有少數人生活在一起。因為人多了就會在短時期內把國內全部獵物獵盡,因而缺乏生活資料。至多只能有二三十家人家住在一起,這些人家就構成一個鄉村。他們的鄉村相距不遠。當不同鄉村的人們發生爭執時,便通過兩村居民大會來裁決。因為每一個鄉村都有它的領袖,所以整個國家也有個領袖。這個國家是各個鄉村的聯盟,而酋長們對各個鄉村所作的決定有很大的影響,特別是在游牧者中間酋長有很大的權力。在游牧時代,世家比在其他時代更受到尊敬。權能原則起著強大的作用,而他們在維持法律與統治方面懷有最強烈的功利心。斯密還討論了獵人國與游牧國在戰時的區別,指出,獵人是英勇的,但他們的功績總不是很大的。因為只能有少數人一齊出外狩獵,所以他們的數目很少超過二百人。況且,他們所攜帶的給養一般只能維持14天。所以來自獵人國的危險不大。但人數多得多的游牧者能夠生活在一起,在同一個鄉村可能有一千家。阿拉伯人和韃靼人始終以游牧為生,他們曾好多次造成了最可怕的禍害。“韃靼頭目帶著他們的全部牛羊出征,誰給他們戰勝,誰就會失去人民和財富。戰勝的民族往往趕著牛羊群繼續進行征服工作,要是它帶著大量的人進了一個已開化的國家,那它就會成為完全不可抵抗的力量。” [56]后來在《國富論》中,斯密也主要以歷史發展四階段論做為時間序列展開論述。斯密的歷史發展四階段論“創造了一個粗略的社會類型學”。[57]而當歷史發展階段演化為不同類型時,文明等級論也就初見端倪。

                         

                        不過,當時提出和使用歷史發展四階段論的并非斯密一人。與斯密同時在格拉斯哥大學講授法理學的約翰·彌勒也將人類所處的不同狀態劃分為漁獵、游牧、農業和商業四種。不過他同時指出,這只是人類社會發展的最一般進程,而非普遍規律。因為狹小的版圖可以使一個微不足道的部落放棄狩獵,轉而飼養牲畜;氣候溫和、土壤肥沃的地區依靠豐富的天然物產,可能會誘發對糧食和植物根塊的偏好;貧瘠的土壤可能會使一個居住在島嶼或海灣的民族很早就把注意力轉移向海上搶劫或商業;“重大而廣泛的征服有時使征服者和被征服者的狀態發生急劇變化”[58]

                         

                        在《等級區別的起源》一書導言中,彌勒寫道:當我們調查地球上的現狀時,我們發現,許多地方的居民在文化上是如此貧乏,以至其生存條件比野獸好不了多少。然而,人類具有改變其狀態的意向和能力,由此,他越來越進步;與其需求及滿足這些需求的能力相似,在其進步的幾個步驟中,每個地方都出現了顯著的一致性。一個感到缺乏為維持生命所必需的幾乎所有物品的蒙昧民族,必然會把注意力集中于少數目標上,集中于獲得食品和服裝,或在惡劣天氣里獲得居所;與其處境相適應,他們的想法和感受當然必定會很自然的籌劃增加生存手段,通過捕捉或誘捕野生動物,采集地球的天然果實,通過這些在工作中獲得的經驗,很容易把注意力先后引向馴化飼養牲畜和開墾土地的方法。根據人類在這些偉大的進步中取得的成功,而且不難發現,為了獲得必需品,他們的前景正在逐步擴大,他們追求生活上種種便利的欲望和要求越來越被喚醒。通過這樣逐漸的進步,使他們的處境更舒適,一個民族的形態和條件發生了最重要的變化。“因此,在人類社會中,有一種從愚昧到智慧、從粗魯到文明的自然進步過程,其中的幾個階段通常伴隨著特有的法律和習俗。”[59]

                         

                        值得注意的是,后來在文明等級論中出現的幾個核心概念,如文明等級(the degree of civilization)、蒙昧民族(nation of savages)、野蠻民族(barbarous of nations)、文明民族(polished nationscivilized nations),已在該書中頻繁出現;彌勒在尋找世界上不同法律和政府體系產生的動因時關注的諸種情況,與文明等級論中所言文明的內涵也大致相同。

                         

                        休謨曾在《論技藝和科學的興起與發展》一文中指出:“野蠻國家卻將他們的女人視為最卑賤的奴隸,禁錮、毆打、買賣甚至殺死她們,以夸耀這種優越感。不過,在文明民族中,男性以一種更加慷慨大方——盡管不那么明顯的方式,比如禮貌、尊重、討好,總之,通過彬彬有禮的禮節彰顯她們的權威。”[60]彌勒在《等級區別的起源》一書中則系統考察了不同社會形態下婦女地位的變遷,并指出:“當男人開始淘汰他們古老的野蠻的行為,當他們的注意力不完全沉迷于追求軍事聲譽,當他們在工藝方面取得了一些進展,并已達到相當程度的精細化,他們必然會估價這些女性的成就和美德,這些成就和美德已經對每一種進步都產生了很大影響,并以多種不同方式促進生活的舒適。在這種情況下,婦女就變得既非奴隸,亦非偶像,而是朋友和同伴。”[61]可以說,在彌勒這里,文明等級論已是呼之欲出。

                         

                        總的來看,19世紀英美等國的文明等級論,主要吸收了亞當·斯密、約翰·彌勒、大衛·休謨等人的歷史發展階段論和對婦女地位的論述。換句話說,18世紀英國蘇格蘭啟蒙思想家們關于歷史發展和人類進步的思考,共同構成了近代西方文明等級論的思想源泉。

                         

                        [1]Joseph Emerson WorcesterElements of Geography , Anciend and Modern.BostonPublished By Timothy Swan, 1819, p18.

                         

                        [2] Joseph Emerson WorcesterAn Epitome of Modern GeographyBoston:Published by Oummings and Hilliard,1820 p14-15.

                         

                        [3] Joseph Emerson WorcesterSketches of the Earth and Its Inhabitants.Vol.1.Boston:Published by Cummings,HilliardCo,1823,p5.

                         

                        [4]Albert.M.Criag.Civilization and Enlightenment:The Eearly Thought of Fukuzawa Yuichi.Harvard University Press,2009,p36.

                         

                        [5]William C.WoodbridgeEmma WillardUniversal Geography, Ancient and Modern.HartfordOliver D.CookeSons,1824p166.

                         

                        [6] Nathaniel Gilbert Huntington,A System of Modern Geography.Hartford:E.Huntington & Co,1834, p.16-17.

                         

                        [7] Jedidiah Morse, Sidney Edwards Morse, A New System of Geography.Boston: Richardson & Lord, 75 Cornhill, 1822, p.39.

                         

                        [8] Jesse.OlneyPractical System of Modren GeographyNew York:Published by Robinson , Pratt Co, 1836, P258-263.

                         

                        [9] William Robert ChambersPolitical Economy. Edinburgh:William Robert Chambers,1852 ,P6-8.

                         

                        [10] Albert.M.Criag.Civilization and Enlightenment:The Eearly Thought of Fukuzawa Yuichi.p38.

                         

                        [11] Charles Baker,The Teachers Handbook to the Circle of Knowledge. London:J. And W.Rider, Printers, 1857, Lesson 154.按:本書按課程排列,無頁碼,所以此處以下面引文均按課程注出。

                         

                        [12] Jedidiah Morse, Sidney Edwards Morse,A New System of Geography.p.40.

                         

                        [13] William C.Woodbridge, Rudiments of Geography,on A New Plan.Hartford:Oliver D.Cooky & Sons,1825,fifth edition,from the third improved edition,p.48-49,

                         

                        [14] Nathaniel Gilbert Huntington,A System of Modern Geography.p.16-17.

                         

                        [15] Cale Pelton, Key to Peltons Hemispheres.Philadelphia:Sower & Barnes,1851,P.17.

                         

                        [16] D.M.Warren, The Common-School Geography.Philadelphia:H.Cowperth Wait & Co,1864, p.14.

                         

                        [17] Charles Baker, The Teachers Handbook to the Circle of Knowledge.Lesson 154.

                         

                        [18] Charles Augustus Goodrich, Outlines of Moder nGeography.p.250.

                         

                        [19] Charles Baker, The Teachers Handbook to the Circle of Knowledge.Lesson 155.

                         

                        [20] Jedidiah Morse, Sidney Edwards Morse,A New System of Geography.p.40.

                         

                        [21] William C.Woodbridge, Rudiments of Geography,on A new Plan.p.49.

                         

                        [22] Nathaniel Gilbert Huntington,A System of Modern Geography.p.16-17.

                         

                        [23] Cale Pelton, Key to Peltons Hemispheres.p17.

                         

                        [24] D.M.Warren, The Common-School Geography.p.14.

                         

                        [25] Charles Baker, The Teachers Handbook to the Circle of Knowledge.Lesson 154.

                         

                        [26] D.M.Warren, The Common-School Geography. p.14.

                         

                        [27] Cale Pelton, Key to Peltons Hemispheres .p.17.

                         

                        [28] Jedidiah Morse, Sidney Edwards Morse,A New System of Geography .p.40.

                         

                        [29] William C.Woodbridge,Rudiments of Geography,on A New Plan.p.49,

                         

                        [30] Charles Augustus Goodrich, Outlines of Modern Geography. HartfordS.G. Goodrich, 1827,p.250.

                         

                        [31] Nathaniel Gilbert Huntington,A System of Modern Geography.p.16-17.

                         

                        [32] CalePelton, Key to Peltons Hemispheres .p.17.

                         

                        [33] D.M.Warren, The Common-School Geography.p.14.

                         

                        [34] Charles Baker, The Teachers Handbook to the Circle of Knowledge .Lesson 156.

                         

                        [35][]諾貝特·埃利亞斯:《文明的進程》,王佩、袁志英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09,第1頁。

                         

                        [36] D.M.Warren, The Common-School Geography.p.14.

                         

                        [37] Jedidiah Morse, Sidney Edwards Morse,A New System of Geography.p.40.

                         

                        [38] William C.Woodbridge,Rudiments of Geography,on A new Plan.p.49,

                         

                        [39] Charles Augustus Goodrich, Outlines of Modern Geography.p.250.

                         

                        [40] Cale Pelton, Key to Peltons Hemispheres.P.17.

                         

                        [41] D.M.Warren, The Common-School Geography.p.14.

                         

                        [42] Charles Baker, The Teachers Handbook to the Circle of Knowledge.Lesson 157.

                         

                        [43] William C.Woodbridge,Rudiments of Geography,on A new Plan.p.49,

                         

                        [44] Samuel Augustus MitchellA System of Modern Geography.Philadelphia:Thomas, Cowperthwait,& Co,1845,p.45.

                         

                        [45] William C.Woodbridge,Rudiments of Geography,on A new Plan.p.49,

                         

                        [46] Cale Pelton, Key to Peltons Hemispheres.P.17.

                         

                        [47] Samuel Augustus MitchellMitchells School Geography and Atlas.Philadelphia: Thomas, Cowperthwait , & Co ,1845 ,p.45.

                         

                        [48] 梁展:《文明、理性與種族改良:一個大同世界的構想》,劉禾主編:《世界秩序與文明等級:全球史研究的新路徑》,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6,第118頁。

                         

                        [49]Conrad Malte-Brun, Universal Geography.Vol 1.Boston:Wells and Lilly,1824.P600.

                         

                        [50]今澳大利亞塔斯曼尼亞島(Tasmania land

                         

                        [51] The Edinburgh Gaztteer, or Geographical DictionaryVol. 1Introduction. Edinburgh:Printed for Archibald Constable and Co. 1822. p C.

                         

                        [52] The Edinburgh Gaztteer, or Geographical DictionaryVol. 1Introduction. p C.

                         

                        [53] The Edinburgh Gaztteer, or Geographical DictionaryVol. 1Introduction. p C.

                         

                        [54] The Edinburgh Gaztteer, or Geographical DictionaryVol. 1Introduction. p C-XC.

                         

                        [55] Albert.M.Criag, Civilization and Enlightenment: The Eearly Thought of Fukuzawa Yuichi. p15-16.

                         

                        [56][]坎南編著:《亞當斯密關于法律、警察、歲入及軍備的演講》,陳福生、陳振驊譯,第46-47頁。

                         

                        [57]Alexander Broadie, The Cambridge Companion to the Scottish Enlightenment.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3, P217.

                         

                        [58] John Craig, Account of the Life and Writings of the Author,John Millar, The Origin of the Distinction of Ranks. Edinburgh: Printed for William Blackwood,1806,xlvi.

                         

                        [59] John Millar, The Origin of the Distinction of Ranks. Edinburgh: Printed for William Blackwood,1806,p4.

                         

                        [60][英]大衛·休謨:《論政治與經濟》,張正萍譯,杭州,浙江大學出版社,2011,第97頁。

                         

                        [61] John Millar, The Origin of the Distinction of Ranks,p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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