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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經濟史 【字體:

                        嚴小青:沖突與調適——16~19世紀廣州口岸的中外香料貿易

                        作者: 文章來源:《廣東社會科學》2016年第6期 更新時間:2017年08月24日

                        摘要:唐宋以后中外海上貿易繁榮,香料貿易角色重要。1619世紀期間,葡、荷、英、美等國先后嘗試并努力在中國廣州等地建立貿易基地和商館。為了香料,他們進行了曠日持久的明爭暗斗,在這場爭斗中建立起了貿易規則,發展出了成熟的三角販運貿易。洋人們在給自己帶來財富的同時,也給中國帶去了認識東西洋世界的時機。

                         

                        關鍵詞:香料/貿易/廣州

                         

                        標題注釋:本文系2011年度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研究基金項目“中國古代域外香料作物本土化研究”(項目號11YJCZH207)2014年理論粵軍重點課題“廣東歷史文化資源保護開發問題研究”(項目號WT1420)2012年度江蘇社會科學基金項目“鄭和下西洋與明初海洋外交研究”(項目號12LSC013)的階段性成果。

                         

                        香料是中國古代對外經貿活動中的重要商品。廣州口岸由于優越的地理位置,在中外香料貿易中占有舉足輕重的地位,1619世紀期間,葡、荷、英人覬覦中國香料市場,彼此較量,遵守特定的貿易規則,建立多種對華香料貿易形式。研究這一時期廣州口岸中外香料貿易的情況,對考察中外海上物產、經濟、文化交流的歷史將有所幫助。

                         

                        一、貿易與需求:香料大量輸入中國的歷史契機

                         

                        中國與產香的東南亞地區一直保持海上朝貢貿易和私商貿易往來。盡管明代以后,因倭寇侵襲等問題使海防形勢比較嚴峻而有時實行海禁,但還是時有私船出海赴南洋謀生。

                         

                        1、屢禁不止的私商貿易

                         

                        16世紀初,華人在滿刺加就很受重視和信任,由華人、蘇臘巴亞人(泗水人,Surabaya)、爪哇人、孟加拉人擔任“沙班達爾”(Shahbandar,類似于港長、港務官)的職務。1567年,明穆宗在群臣的吁請之下解除海禁,允許商船合法地赴南洋貿易。起初,每年只允許50艘船出洋貿易,但到1588年,到馬尼拉的帆船就有16艘。1589年赴南洋船增至88艘,其中約一半中國商船領到船引,赴東洋(菲律賓和婆羅洲)貿易,另一半赴西洋的船主要目的地是8艘到西爪哇、8艘到交趾支那、7艘到南蘇門答臘、4艘到暹羅、3艘到柬埔寨、3艘到占婆。當時有的船沒有船引,仍然出洋貿易。1597年赴南洋船有117艘,1613年達到190艘,1616年前后已有數百艘。南洋的婆羅洲、爪哇、蘇門答臘等地盛產肉豆蔻、丁香、胡椒,華人商船到這些地方后,必然采買這些香貨帶回中國。1567年中國海貿開禁,對東南亞繁榮至關重要。

                         

                        清初沿襲明制,從順治元年到康熙二十三年(1644-1684)40年間,實行閉關“海禁”政策。在海禁形勢下,中國與外夷的合法海上私商貿易往來幾乎處于停頓狀態。但和明代一樣,最后又不得不開禁。除了私商貿易和后來西人在中國的販運貿易,朝貢貿易是清早期將東南亞的香貨傳入中國的主要途徑。

                         

                        2、朝貢貿易

                         

                        關于香料朝貢貿易,15世紀就有鄭和從南洋一路采買香料直到非洲東海岸,更有因國庫中香料太多而用香料給官員折算工資或賞賜。到清代,在一些東南亞地區國王或領主的眼里,中國依舊是大國,需要保持朝貢聯系。這些來華外夷主要由朝貢官員、通事、商人與雜役組成,隨之帶來的貨物是少量的貢品和準備在華交易的大量商品。由官員帶著少量的貢品進京朝貢以示兩國友好或臣服,如沒什么特殊事情發生,朝廷一般會允許外夷商人在朝廷指定的范圍之內把隨朝貢隊伍帶來的貨物與民間貿易。如,順治十年(1653),暹羅、荷蘭相繼遣舶來廣州請求貿易,清廷“仍明市舶館地而納之”;順治十三年(1656),蘇祿國王森利遣使三人至廣州,請受藩封,清廷“然猶只準在館地貿易,八年一次,且以荷、暹、蘇等國為限”。①

                         

                        香料在這些外夷的朝貢物品中顯得格外突出。安南國每六年朝貢一次,其朝貢的香料基本包括:沉香960兩,速香2368兩,還曾經貢過降真香、白木香、中黑線香,不過后來都免貢了;暹羅國每三年朝貢一次,其朝貢香料基本包括:龍涎香1斤,胡椒300斤,螣黃300斤,豆蔻300斤,蘇木3000斤,速香300斤,烏木300斤,大楓子300斤,金銀香300斤,貢給皇后的龍涎香等物同,數目減半,舊貢有安息香紫梗香,后來都免貢;西洋博爾都噶爾國貢無定期,所貢香料有各品衣香;琉球國每年朝貢,所貢香料曾經有烏木、降香、速香、丁香、木香、檀香、黃熟香、紅花、胡椒、蘇木,后俱免貢;荷蘭國五年朝貢一次,其貢香料包括丁香、檀香、冰片。②

                         

                        因東南亞盛產香料,且中國貴族階層此時確有此需求,因而對華朝貢品少不了香料。宮廷中娶親嫁女、皇族成員的壽辰、各種祭祀都離不開香料。武英殿諸大臣曾為慶祝壽典而恭進“沉香油一盒”;西洋人進獻“鼻煙二瓶,玫瑰醬一瓶,木瓜膏八碗,香餅一匣”等香貨。③皇家太廟“太常寺”冬至日與夏至日祭祀要用掉幾百斤名貴香料,包括:“圓沉速柱香77枝,沉香餅36枚,紫降香餅48枚,沉速香3634塊”,該寺此前已在工部支取的香料包括“圓紫降柱香311枝,紫降香832塊,粗紫降香235斤多,細紫降香14兩,紫降香沉香速香共34斤,馬牙香77兩,細攢香56兩,沉香丁12兩,沉速香丁14兩,紫降香丁195兩”。④

                         

                        暹羅相比其他國家,在清代香料朝貢貿易中地位舉足輕重,康熙四十七年(1708),恩準暹羅“如愿在廣東地方貿易,照例免其收稅”;雍正二年(1724),皇帝念其國王“輸誠向化”,且“冒險遠來”,準其應當征稅的“壓船隨帶貨物,一概免征”,⑤實際上這些壓船隨帶貨物主要包括香料、象牙、珠寶等貴重物品;乾隆四十六年(1781),每三年一次的暹羅國王貢使到達廣州,本年八月,暹羅國王派貢使到此,攜來貢物有:“10000擔紅木,3000擔胡椒,300擔錫,100擔象牙,3只大象,孔雀等”。⑥可見,廣州是中外海上交流的必經之地。

                         

                        二、沖突與合作:葡、荷、英在華香料貿易的較量

                         

                        早期除了暹羅,朝鮮、琉球、安南、南掌(老撾)、越南等外夷對中國的貢品都有沉香、檀香、丁香、乳香、胡椒、桂皮、阿魏、薔薇露等香料。但外夷來華朝貢除了表示臣服以外,還想到中國尋找財富。這吸引了商業嗅覺靈敏的葡萄牙、荷蘭、英國等國來華。

                         

                        1、較量前的蓄勢:葡萄牙人的試探與荷英人的努力

                         

                        1513年夏葡萄牙商人喬治·歐維士奉馬六甲總督阿豐素·德·阿爾布克爾克(Afonso de Albuquerque)之命到廣東珠江口屯門澳(Tumao)與當地居地貿易。因明王朝厲行海禁,歐維士未能登岸,但他仍以昂貴的價格將香料等貨賣光。這些香料是葡萄牙人從東南亞販運到中國的。

                         

                        1515年,替葡萄牙人工作的意大利船員貝萊斯特萊羅從馬六甲到屯門澳貿易并搜集情報,描述廣州的香料貿易是:“船舶往廣州附近載來香料,每年從蘇門答臘運來的胡椒大約60000坎塔羅,從科欽和馬利巴里,僅胡椒就運來15000坎塔羅至20000坎塔羅,每坎塔羅值15000達卡至20000達卡,用同樣方式運來的還有生姜、肉豆蔻、乳香、蘆薈等香料”。⑦他返回馬六甲后,聲稱賺到了20倍的利潤。⑧

                         

                        此后,葡萄牙人在中國沿海亦商亦盜尋找機會。1553年,葡萄牙船長嗦薩來到廣東,向副道使汪柏行賄。汪柏受賄后,沒有上報朝廷,準許葡萄牙人前來貿易,他私自抽取20%的貿易稅中飽私囊。此時葡萄牙人主要貿易地在珠江口東側的浪白澳。不久,葡萄牙人在珠江口西側發現了擁有內外兩個港口并且適合帆船停泊的澳門,此地比浪白澳更適合貿易。葡萄牙人又向守澳官員王綽行賄,以晾曬貨物為名,希望在澳門居停貿易。王綽向汪柏匯報葡人的意圖,得到了預料中的準許。1557年,葡萄牙人被正式允許在澳門定居,“雄踞海畔若一國”,⑨但澳門的領土權、管轄權、司法權、財政權仍屬中國。

                         

                        葡萄牙人在中國的狀況令荷蘭、英國羨慕不已,也覬覦與中國貿易。葡人為了排斥別國來華貿易,并保持他們在澳門居住及貿易地位,大量向中國官員進貢、行賄銀款。

                         

                        早期荷蘭人的作為主要是在各地建立辦事處、商館、堡壘。1596年,荷蘭人把葡萄牙人從萬丹趕走,在萬丹建立總辦事處防守巽他海峽,1611年辦事處遷往雅加達,1619年荷蘭人在雅加達設防,并改名巴達維亞。1598年,荷蘭人派出8艘商船從事貿易,以后的幾年中,又連續遣船貿易,并運回大量香料。1603年,公司派遣由14艘武裝齊全的商船組成的船隊,盡管這支船隊在莫桑比克和果阿被葡萄牙擊退,但卻把葡萄牙人從盛產香料的蒂多雷島(Tidore)和安汶島(AmbonAmboina)趕走,在生產肉豆蔻的班達島(Banda)建立堡壘以防葡萄牙人反擊。在卡利卡特、坎那努爾(Kananur)、萬丹和安汶島建立了常駐商館。隨后幾年,荷蘭人在南緯10度以北地區,從印度洋西北部的阿拉伯海至太平洋一帶,建立了許多商業據點。

                         

                        相比荷蘭人的強硬,英國人略顯遜色。為了上岸與中國貿易,英國商船做了多次賄賂等努力。1637年威得爾指揮英船“凱瑟琳號”到達廣州附近,為了做即時買賣,賄賂官員10000八單位里亞爾,但如果在廣州建立商館,需要像葡萄牙人一樣每年支付30000八單位里亞爾。當年12月“凱瑟琳號”載著在廣州購買的包括100擔生干姜、9600塊蘇木、800擔青干姜、88箱丁香在內的貨物返回英倫。⑩據隨船的芒迪(Peter Mundy)的記錄,這次的貨物價值有60000八單位里亞爾。這次努力讓英人嘗到了甜頭。

                         

                        169911月,英國派卡奇普爾(Allen Catchpoole)管理公司在中國的事務,他特許“伊頓號”船停靠在馬辰(Banjarmasin)購買胡椒,英公司在該處新成立一間對婆羅洲(Borneo)貿易的商館。1703年英公司進入有計劃地爭取向中國貿易的時期,英公司在遠東建立了兩個對華貿易的商船站,以萌菇蓮為向中國人供應胡椒的基地,昆侖島是公司船的停泊所。

                         

                        按常理貨物運輸的距離越遠價格應該越貴,但當時從東南亞運到中國的香料價格比在歐洲還要貴。如,1783年大班按公開市場價格核算并簽訂的合約,每擔胡椒在歐洲和中國的價格分別是10兩銀、12.5兩銀;木香分別是18兩銀、23兩銀。(11)

                         

                        這導致了葡、荷、英洋人之間為了搶奪東南亞香料并進入中國貿易曠日持久的斗爭。

                         

                        2、葡、荷、英之間的斗爭

                         

                        最早到達東南亞并與中國貿易的葡萄牙人為了獨霸海上商業甜頭,不惜花費巨款賄賂中國官員暗中破壞英國人、荷蘭人的來華貿易計劃。當然,后來居上的荷蘭人也不容許葡萄牙人或英國人成為貿易對手。

                         

                        荷蘭人憑其雄厚資金和敢用軍事手段而強硬。1602年,荷蘭東印度公司(VOC)成立,資本650萬荷蘭盾。而成立于1600年的英國東印度公司資本只有荷蘭公司的十分之一,成立于1616年的丹麥東印度公司資本只有荷蘭公司的十四分之一。1605年,荷蘭人與希杜的穆斯林聯手將葡萄牙人趕出了安汶。1611年的荷英武裝和平。葡、荷、英之間或明或暗的較量從東南亞一路發展到中國,荷英之間為了香料在海上較量時間最久。

                         

                        1607年,英公司船長戴維·米德爾頓駕“同意”號到馬六甲后,花了兩個多月的時間宴請拉攏西班牙和葡萄牙人。他的手下“夜里與當地人私下交易,白天則跟西班牙人歡笑作樂。”他隨后起航去蒂多雷買香料時,花3000英鎊向路過的一艘中國平底帆船買了滿滿一船丁香后立即返回英格蘭。“同意”號返回英格蘭后,這批丁香在倫敦市場上賣了36000多英鎊。(12)

                         

                        1609年,米德爾頓第二次駕“遠征”號到東方。此時,荷蘭人在班達島戒備森嚴,所有抵達班達島的船都要停泊在荷蘭城堡附近接受檢查,沒有荷蘭人的許可證外國人不得在此定居。但班達土人時有反抗。米德爾頓抵達內拿島后馬上展示國旗和商船旗,鳴響“遠征”號上所有槍炮以挑釁附近的荷蘭人。他注重與土著商人拉關系,受到爪哇土人的歡迎,不久就跟一個來自阿里島的肉豆蔻商人做了一筆交易,該商人同意把所有香料都賣給英國人。班達人因米德爾頓而鼓起勇氣反抗荷蘭人,殺光在拿騷要塞外抓到的荷蘭人。因當時商人把所有的肉豆蔻都運到了附近的阿里島,米德爾頓又設法在阿里島立身。這是米德爾頓的又一次勝利,不僅購買了大量肉豆蔻,而且使荷蘭人處于弱勢。(13)

                         

                        16197月,荷蘭和英國兩東印度公司簽署了立即停止交戰的協議。該文史稱《防御條約》。該條約最重要的條款是:英國人應擁有香料群島全部貿易的三分之一。作為回報,英國人同意采取積極行動,保衛該地區不受西班牙和葡萄牙人的侵襲。條約要求成立一支聯防艦隊,把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完全逐出東印度群島,摧毀他們在馬來半島、中國和菲律賓的殘余基地,英方提供三分之一的人員、錢款和船只,荷方提供其余部分。

                         

                        荷蘭總督庫恩(Jan Pieterszoon Coen)得知條約后寫信給老板說:“讓英國人擁有三分之一的丁香、肉豆蔻和肉豆蔻干皮,完全不可理喻,因他們連馬六甲、安博伊納和班達的一粒沙都無權擁有。”16211月,庫恩率12艘戰船組成的艦隊抵達內拿島,在拿騷要塞的掩護下停泊并聚集兵力,使用賄賂、欺詐和野蠻等手段,控制了大班達島。庫恩把班達島上大約15000名居民殺掉或運到巴達維亞當奴隸賣掉。庫恩隨后將荷蘭種植園主及其奴隸重新移民到這里,荷蘭壟斷了班達的肉豆蔻。

                         

                        庫恩完成對班達島的征服后,嚴厲打擊反荷活動。1623年,荷蘭人以謀反罪囚禁了在安汶商館的所有英國人,并處決了其中21人,鏟除了英國人的勢力。此后,荷蘭東印度公司破壞其他地區的丁香種植,有效壟斷了安汶島的丁香生產。安汶島是駛往班達群島船舶的主要港口,280多平方英里的土地上都種植了丁香,對荷蘭人來說兼具戰略和出產香料的重要性。

                         

                        1641-1646年間,馬魯古反抗荷蘭人的活動都集中在安汶北部名為希杜的穆斯林中心。很多反荷人士都逃到了望加錫。穆斯林商人將丁香運到望加錫出售,英國和丹麥東印度公司、葡萄牙人、科爾康達和亞齊的貿易代表都赴望加錫買丁香。荷蘭人一直尋機征服強大的望加錫。

                         

                        1654年發生了震驚亞歐的安汶島大屠殺(Amboina Massacre),島上近10萬人被殺。這次屠殺摧毀了英國想在香料群島收復失地的希望,也使英荷關系走向戰爭的邊緣。(14)1656年荷蘭東印度公司鎮壓了樺牟(Hoamoal)的特爾納特移民區的武裝反抗。樺牟的居民被遷走,所有的丁香樹被毀掉。特爾納特蘇丹被迫與荷蘭人簽訂協議與荷蘭人合作,將安汶荷蘭人控制以外所有的丁香樹全部毀掉。至此,荷蘭人成功壟斷丁香生產和貿易。

                         

                        在完全控制馬魯古丁香后,荷蘭公司的下一個控制目標是胡椒。但該目標沒能實現,中國人可以從巴達維亞的荷蘭公司購買胡椒,也可以從馬來半島和婆羅洲的獨立港口獲取貨源。

                         

                        3、較量中的部分調適:三角販運貿易的建立

                         

                        貴金屬、香料在早期東方海上貿易中是完美搭檔。15世紀末,西方進口香料達到高潮。當時為了購買東方香料等奢侈品,歐洲支付了相當于10多噸白銀的40萬葡萄牙銀幣,貴金屬外流數額巨大。1570年后,秘魯和墨西哥銀礦被大肆開采,西人和葡人用馬尼拉大帆船把大量白銀轉運到亞洲。16世紀80年代葡人每年向果阿運送約30噸白銀的100萬葡萄牙銀幣。16世紀末,歐洲通過葡人和地中海東部的商道向東方輸送了相當于72噸白銀。(15)

                         

                        1617世紀,望加錫(16)商人不僅購買本地香料,還到帝汶和所羅門購買檀香木,赴馬六甲采購胡椒,回到望加錫后把香料賣給駛往中國的葡萄牙商船。荷蘭、英國和法國商人在印尼采購胡椒后經常被要求用雷亞爾付款。到17世紀上半葉,西班牙銀圓成為東南亞最通行的國際流通貨幣。中世紀歐洲“道德家”經常因貴金屬外流到東方而痛心疾首。

                         

                        為了減少貴金屬的使用,商人盡量采用物物交換的三角貿易形式。荷蘭人循著葡人的蹤跡來到東方,與中國進行三角貿易,這種貿易包括用東南亞的各種香料換取中國商人的茶葉。“1735年以后,每年荷蘭人在廣州銷售胡椒約有50萬荷磅,1740年以后在廣州每年胡椒銷售額達到150-200萬荷磅,1750年后有些年份銷售胡椒可達300萬荷磅。300萬荷磅胡椒約等于18萬兩白銀,相當于荷蘭人在廣州購買茶葉的價值”。(17)荷蘭人因成熟的三角貿易而省下了大量白銀。

                         

                        英國方面,羊毛織品是英格蘭最重要的出口產品之一。從英倫開出每艘商船運載的只有1/10是“王國生長、生產或制造”的毛織品等貨物。到1750年,從倫敦來的公司船只的貨物(毛織品和鉛)只占資金的一小部分,經常是2%,從未超過5%(18)但羊毛織品在氣候炎熱的東南亞滯銷,東南亞要的是在印度的棉布和印花布,當地船定期在古吉拉特(印度西南海岸的一個省)和班塔姆(Bantam,萬丹)之間做生意。1619世紀東南亞的貿易形式是:從印度進口棉布,從美洲和日本進口白銀,從中國進口銅錢、絲綢、瓷器及其他制成品;輸出品包括胡椒、香料、香木、樹脂、蟲膠、玳瑁、珍珠、鹿皮、蔗糖。但中國商人不愿購買英國的毛織品和鉛,并經常拒絕印度產品。(19)

                         

                        在這樣的情況下,英商對貴金屬的需求很多,從英倫運出的資金是貴金屬。169811月,“艦隊號”載資金37554磅白銀從倫敦前往廈門,回程貨物是300桶茶葉、20噸生絲、3000盎司麝香……(20)1736年貿易季,開往孟買的英船“里奇蒙號”,將黃金在安金戈售出,貨物在孟買和蘇拉特售出。該船購入并運往廣州的貨物是:在孟買購買的棉花、乳香、沒藥及木香;在代利杰里購買的胡椒、檀香木。1736424日,孟買管理會命令將檀香木和胡椒裝船。檀香木重量為200坎迪,胡椒是716坎迪,連同在孟買裝船的貨物,價值超過320000盧比。該船在代利杰里(Tellicherri)裝運胡椒和檀香木的發票價值共69826盧比。主任大班命令船長高夫將五箱碑柱銀元送上岸。該船此次貿易共售56384兩,毛利47%,其貨在廣州售出:(21)

                         

                        幸運的是,英國羊毛、鉛、鐵、錫在印度找到了市場。倫敦商人計劃用他們的貨換取印度的棉布,再用棉布換香料,從而建立三角貿易,減少從英國出口貴金屬。(22)16104月,亨利·米德爾頓爵士指揮英艦隊駛向班達群島。他接到命令,要利用島民反荷情緒,在合適的情況下,“向(班達島)總督獻禮,并弄到三百噸最完好無缺的肉豆蔻,不得摻以灰土和渣滓……外加二十噸肉豆蔻干皮,要顆粒最大最亮的那種,而不要暗紅色的,那是雌樹干皮,價值很小”。貨物到手之后,公司又指示他在群島留下一批代理商準備將來的工作。

                         

                        為繼續尋找英羊毛產品市場,亨利被要求在無數港口停留,“以便我們不用運錢,就可開展貿易”。(23)因此,后來從英倫出發的船在途中會到萌菇蓮或馬辰裝載50-100噸胡椒到中國出售。1738年貿易季,“威爾斯王子號”比其他船從倫敦早出發三個月,以便在馬辰裝運胡椒,抵達廣州時,它的資金包括胡椒3112擔,鉛50噸,白銀16000元。每擔胡椒出售10.5兩。(24)英國在亞洲海域三角販運貿易逐漸建立起來。三角販運貿易減少了貴金屬的使用,有效換售出英毛織品。

                         

                        三角販運貿易也使廣州成為東南亞香料集散中心。如,1739年貿易季,英船“沃波爾號”在馬辰載1943擔胡椒運往廣州,每擔售銀10兩;“哈林頓號”從代利杰里購買416坎迪的胡椒,每坎迪600磅重,值35361盧比。總共購買胡椒重233870(1758),每擔售銀10.1兩,共計銀17760兩,毛利51%(25)在這樣的形勢下,1757年英國人又在廣州建立了商館。

                         

                        三、販進與販出:廣州香料貿易的不斷發展

                         

                        1619世紀初,中國是世界上最大的香料市場,東南亞大部分香料都銷往了中國。(26)中國、歐洲和東南亞商人都忙于香料貿易。“明代泉州安平商人經常把從國外進口的胡椒、木香等運往南京、蘇、杭、臨清、川陜、江、廣等處發賣”。(27)

                         

                        16世紀中國進口胡椒最多時每年5萬袋,約2000噸,約占印尼胡椒總產量的5/6,從望加錫開往澳門的商船所載商品主要是胡椒、丁香、檀香木、豆蔻等香料”。(28)17世紀20年代以后,葡人從帝汶低價收購檀香木后販運到中國,“每年從帝汶輸入澳門的檀香有500-2000巴哈爾。從1637-1644年,保守估計每年約800-1200噸的胡椒運往中國;每年約240-300(3000-4000)蘇木運往中國”。(29)

                         

                        1646年,一位荷蘭人記載每年運入澳門的檀香木為1000巴哈爾(5000)”。(30)1738年,英船“威爾斯王子號”在加里曼丹島的望加錫南裝載了3112擔胡椒,“沃爾波號”裝載了1943擔胡椒至廣州,1750年,荷蘭向廣州進口24696擔胡椒”。(31)17703艘英東印度公司船載著980噸胡椒從萌菇蓮前往廣州,1771年,英公司船輸入廣州的胡椒有8244擔,英散商船有248擔;荷蘭船有8009擔;法國船有2092擔”。(32)1775年,廣州市場上約2584擔胡椒來自萌菇蓮。“1800年英東印度公司從安汶運來了價值達2.5萬兩的香料。1801年一艘載重100噸的船滿載香料從安汶來到廣州,1801年在廣州交易的安汶丁香有1000多萬磅。1807年,運到廣州的萌菇蓮胡椒價值9.28萬兩白銀。1810年,亞齊的胡椒產量達到400萬磅,其中大部分運到了中國”。(33)

                         

                        荷蘭、英國、美國還從廣州運載中國香料回國。1685年,英公司“中國商人號”第一大班格勒曼(Gladman)擔任“倫敦號”和“武斯特號”的第一大班,用公司賬號購買商品回英倫投資,其中包括:“樟腦300桶;生姜3000磅。”(34)1704年“肯特號”從廣州黃埔返回倫敦,貨物有:價值2000兩的500擔青干姜;價值3600兩在巴達維亞裝載的525擔胡椒;價值460兩的15擔大黃。不知不覺中,廣州成了名副其實的早期東南亞香料的集散中心。

                         

                        1764年廣州流通的香料貨物每擔中國樟腦30()、丁香70兩、沒藥4兩、馬拉巴爾胡椒12兩、藤黃30-32兩、帝汶檀香木12兩,麝香每斤22兩,還有各等級樟腦冰片、乳香、生姜、木香、干姜、阿魏等香料。(36)相比1764年,1774年廣州市場的沒藥、檀香、麝香、丁香、冰片等部分香料價格有所上漲,等級分明,但胡椒價格變化不大,干姜價格稍有下跌。(37)1792年,廣州進出口香料價格只有小幅上漲。(38)

                         

                        19世紀,美國也參與廣州口岸販運貿易。1804-1828年美國船輸入廣州的貨物連檀香木在內共有6種,輸出廣州的貨物連肉桂在內共有7種。1804年美國輸入檀香木900擔,到1829年達到18206擔;1804年輸出肉桂4143擔,但隨后每年輸出數量差距很大,最少的1813-1815年只有539擔,最多的1825年達到10116(39)

                         

                        四、稅收與規則:廣東“十三行”香料貿易管理及其衰落

                         

                        廣州是通往東南亞、南亞、西亞、非洲、歐洲海上絲綢之路必經之處。地理和歷史因素決定了粵海關的重要地位。秦漢時期嶺南已同印度地區貿易。德國東方學者夏德(F.Hirth)在《大秦國全錄》中說:“中國與羅馬等國貿易,自公元三世紀以前,即以廣州及其附近為終止點”。

                         

                        但早期清政府外貿體制不成熟,無力接待并管理外來商船。1686年,粵海關官府招募了十三家較有實力的商行,與洋船上的外商做生意并代海關征繳關稅,代理海外貿易業務,俗稱“十三行”(the Thirteen Companies)。乾隆二十二年(1757)撤消了浙海、閩海、江海口岸,實行粵海關一口通商,該制度持續到1840年鴉片戰爭前。粵海關代替了存在了一千多年的市舶司管理對外貿易和征收關稅的職能。

                         

                        十三行享有壟斷海上對外貿易的特權,洋人在華所有進出口貿易事無巨細都要經過行商之手。十三行本身的制度與對外商的規定即是中國的海上貿易規則。外商貨船到廣州后,停泊在黃埔,先由粵海關人員上船丈量船貨確定交稅數額,在該船交稅后再雇請通事和引水,最后進入十三行商館區。此館區是清朝政府特許開設的特區,允許外國商船在此停泊、外商在此暫時居住并與中國商人進行貿易,是1719世紀中葉清政府對外政治、經濟、文化交流的窗口。

                         

                        中國和東南亞在貿易中學會了遵守貿易規則。15世紀,爪哇人主宰了西起馬六甲,東至馬魯古群島的印尼海域的貿易,以馬六甲為基地的船隊經常穿梭于南洋和中國之間的海域。馬六甲地區一批爪哇籍船主(占多數)共同起草了《馬六甲海商法》。16世紀初,以馬六甲為基地的一些著名船主在馬六甲王國的最后10年中集體編纂了《馬來海商法》,商法規定,將貨艙分成眾多艙位,“胡坤客位”(hukum kiwi),商法還列舉了委托貿易形式。到18世紀海上貿易商還在遵守這些《海商法》。1713年,荷蘭官員盤查一艘中國帆船時,發現隨行16位商人總共裝載了220噸胡椒,其中8位商人平均各占3噸,另外8位商人平均各占24噸,最大的商人竟約占整個貨物的三分之一,達66噸。(40)貿易規則的執行使中外香料貿易井然有序。

                         

                        十三行的貿易關系遍布當時的亞、歐、美洲地區,大量茶葉、絲綢、藥材等從廣州銷往世界各地,香藥材、染料、毛織品、白銀等物品也從此關口輸入中國。十三行主要承辦之輸出品有:“明礬、布帛、綢緞、肉桂、樟腦、棱契根、吧嘛油(damar)、生姜、雄黃、真珠貝、生絲、大黃、茴香實、砂糖、茶、白銅”;行商承辦的輸入品主要有:“琥珀、阿魏、樟腦、冰片、丁香、黑檀、人參、豆蔻花、沒藥、肉豆蔻、乳香、真珠貝、胡椒、青木香、白檀、蘇方、魚翅、皮、金屬類、毛織物”。(41)可見香料在當時還算是主要的貿易品。

                         

                        廣州素稱“金山珠海,天子南庫”。有詞描述:“洋船爭出是官商,十字門開向二洋(東西二洋);五絲八絲廣緞好,銀錢堆滿十三行。”(42)到廣州的洋船數量影響粵海關的稅收。從乾隆、嘉慶、咸豐幾朝粵海關監督奏報有關解交的清單中可知廣州貿易稅收數額巨大。乾隆初年,十三行對外貿易的稅收除了支付每年的軍餉、衙役差餉之外,還有50多萬兩的盈余上交朝廷。

                         

                        1749年到1838年進入廣州港的外國商船有5390艘,其中英國商船數量最多,美國商船次之。經廣州港合法出海貿易到南洋的船只每年大約有30多艘。香料盈利尤多,交稅也相應較多。如,1777年貿易季,英公司發現單是胡椒貿易所得的利潤,已超過公司全部貿易輸入的總利潤,羽紗盈利3937兩,鉛盈利8650兩,棉花盈利1619兩,胡椒盈利25199兩,總盈利39405兩;但是有幾件商品共虧損16141兩,其中寬幅絨虧損6465兩,長厄爾絨虧損3496兩,已損壞的毛皮虧損6180兩,因此純利潤是23264兩,達不到胡椒一項的利潤。(43)史載,乾隆五十六年(1791)貿易稅收約113萬兩銀,嘉慶十年(1805)164萬兩銀,道光十七年(1837)124萬兩銀,十三行向清朝政府提供了40%的關稅收入。(44)下表所列是粵海關香料貿易的稅收情況:(45)

                         

                        十三行屬于“帝室財政”,除了貿易之外,粵海關與十三行還承擔著皇宮采辦的任務,隨時置辦皇室所需的域外洋貨。洋行每年為宮廷輸送洋貨,時稱“采辦宮物”,其中多為紫檀木、香料、象牙、琺瑯、鼻煙、鐘表、玻璃器、金銀器、毛織品及寵物等等。(46)雍正七年(1729),十三行奉命覓購內廷配藥所需的40斤稀有伽楠香,承辦者無不戰戰兢兢,一個月后終于買足。(47)乾隆三十年,軍機大臣傳來諭旨,十三行要為宮廷內務府采辦進口紫檀木7萬斤。(48)為皇帝大婚籌辦皇后妝奩也是十三行的任務。因皇后娘家不可能承受如此宏大規模的妝奩,妝奩不由其娘家備辦,而是由朝廷調動舉國力量共同籌辦,甚至去國外采辦,第一部分所提到的皇后妝奩中的紫檀器物都是由十三行在海外采辦。

                         

                        1842年,在鴉片戰爭中戰敗的清政府被迫同英國簽訂《南京條約》,行商們被清政府指令償還300萬兩銀元的外債。同時,隨著沿海五口通商的實施,廣東又喪失了對外貿易獨領風騷的優勢,十三行170多年的特權也隨之消失,行商們紛紛破產,十三行開始走向沒落,而曾經盛況空前的中外朝貢貿易也隨之結束。但商業香料貿易并沒有就此結束,19世紀下半時至20世紀初,隨著科技和交通的發展,中外香料貿易的范圍、數量和種類以有了新變化。

                         

                        盡管1619世紀廣州口岸的香料貿易量遠遠比不上絲綢、茶葉,但從中亦可觀察當時中國與東南亞的關系,香料作物在東南亞傳播的部分動因,中外香料朝貢貿易與商業貿易現象、香料貿易對東南經濟文化和地區人口遷移的影響。

                         

                        (41)梁嘉彬:《廣東十三行考》,廣州:廣東人民出版社,1999年,第67145146頁。

                         

                        ②《皇朝文獻通考》卷38

                         

                        ③《萬壽盛典初集》卷56

                         

                        ④《欽定大清會典則例》卷152

                         

                        ()梁廷楠:《粵海關志》卷21,廣州史志叢書。

                         

                        (11)(18)(31)(38)(43)[]馬士:《東印度公司對華貿易編年史》第二卷,區宗華譯,廣州:中山大學出版社,1991年,第393395413328332518522350頁。

                         

                        ⑦張天澤:《中葡早期通商史》,姚楠譯,香港:中華書局香港分局,1988年。

                         

                        ⑧北京大陸橋文化傳媒:《香料之路》,北京:中國青年出版社,2008年,第186頁。

                         

                        ⑨《明史》卷325

                         

                        (19)(20)(21)(24)(25)(34)《東印度公司對華貿易編年史》第一卷,第2729426023623726026562頁。

                         

                        (12)(13)(14)(22)(23)[]吉爾斯·密爾頓:《香料角逐》,北京:百花文藝出版社,2008年,第11511615115224594156頁。

                         

                        (15)(40)[]安東尼·瑞德:《貿易時代:1400-1650》第二卷,北京:商務印書館,2013年,第3876頁。

                         

                        (16)望加錫,在蘇拉威西島西南部。

                         

                        (17)莊國土:《16-18世紀白銀注入中國數量估算》,北京:《中國錢幣》,1995年第3期。

                         

                        (26)[]安德烈·貢德·弗蘭克:《白銀資本》,劉北成譯,北京:中英編譯出版社,2000年。

                         

                        (27)湯開建、彭蕙:《爪哇與中國明朝貿易關系考述》,北京:《東南亞縱橫》,20036期。

                         

                        (28)劉軍:《明清時期中國海上貿易的商品(1368-1840)》,大連:東北財經大學出版社,2013年,第163頁。

                         

                        (29)李金明:《明代海外貿易》,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0年,第163頁。

                         

                        (30)蘇扎:《1511-1751年澳門的葡萄牙社會與葡越關系》,暨南大學1997年博士論文。

                         

                        (32)(39)《東印度公司對華貿易編年史》第四卷,第388403404頁。

                         

                        (33)石堅平:《東南亞在早期中英貿易中的地位和作用》,昆明:《東南亞》,2001年第1期。

                         

                        (35)(36)(37)《東印度公司對華貿易編年史》第五卷,第533540533540623625頁。

                         

                        (42)屈大均:《廣東新語》卷15,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6年。

                         

                        (44)(46)嚴小青:《中國古代植物香料生產、利用與貿易研究》,南京農業大學2008年博士論文。

                         

                        (45)()梁廷楠:《粵海關志》卷9,第172頁。

                         

                        (47)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藏宮中朱批折財經類30718號,廣東海關監督祖秉圭奏折。

                         

                        (48)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藏軍機處錄副奏折29826號,兩廣總督李侍堯等奏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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