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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馮琳:1953年奄美群島“歸還”日本事件再探

                        作者: 文章來源:《廣東社會科學》2017年第2期 更新時間:2017年06月15日

                        摘要:琉球王曾在數百年間接受中國皇帝冊封。琉球王國之一部分——奄美群島于光緒五年被日本強行劃入鹿兒島縣。戰后,日本蓄意得到琉球,混淆歷史、偷換概念,并配合以政治運作,獲得美國同情。基于遠東戰略考慮,經權衡美日利益,美國以“剩余主權”說對舊金山和約第三條進行解釋,并在195312月將奄美群島行政權交還日本。臺灣當局雖有抗議,但未有激烈表示,這與蔣介石的態度有關。奄美群島予日是戰后日本逐步占據琉球之開端。本文擬對前人研究進行補充與再探。

                         

                        關鍵詞:奄美群島,琉球,臺灣,美國,日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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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奄美群島是琉球群島的一部分,地理位置在北緯27度與29度之間,包括奄美大島、德之島等島嶼。明洪武五年(1372年),琉球中山國王向明太祖稱臣。此后,琉球作為中國的藩屬國達數百年。1609年以后,日本薩摩藩開始染指琉球,強迫琉球在向中國納貢的同時也向薩摩藩納貢。日本明治維新后國力大增,于1875年強行中斷中琉間的冊封關系,1879年侵占琉球,將奄美群島劃歸鹿兒島縣大島郡。二戰后,琉球由美國控制。1953年,美將奄美群島歸還日本,[①]實為日本再據琉球的開端。

                         

                        此前,學界對奄美群島“歸還”日本一事的關注很少,因其事實關系重大,筆者遂產生興趣。201512月,《中國邊疆史地研究》刊出殷昭魯《美日奄美群島歸還及臺灣當局的因應對策研究》一文,閱后收益良多,但還有一點意猶未盡之感。于是嘗試寫成此文,以期將這一事件說得更為全面、清楚。

                         

                        一 日本蓄意為之

                         

                        殷文對舊金山會議前后日本爭取琉球群島名稱的“日本化”進行了討論,但在日本如何蓄意使日本“收回”奄美群島一事顯得更為“合理”,如何最終贏得美國同情方面仍有闡述空間。

                         

                        戰后美軍占領琉球,著眼于其戰略價值,而對其政治歸屬沒有野心,也無定見。而日本則處心積慮,欲將琉球攬入囊中。六、七十年代日本野心終獲實現,而奄美大島歸日為其重要開端。

                         

                        為在關涉利益問題上盡快達成一致并表明盟國的正義性,盟國在開羅宣言表示:“此次進行戰爭之目的,在于制止及懲罰日本之侵略。三國決不為自己圖利,亦無拓展領土之意思”。[②]波茨坦公告也聲明吾人無意奴役日本民族,或消滅其國家[③]戰后,日本在各種場合援引盟國的此類言論,確保自身獨立完整和民族利益之意本無可厚非,但后來事實證明,日本在守住自身利益之外,還有更多的圖謀。而波茨坦公告有日本之主權必將限于本州島、北海道、九州島、四國,及吾人所決定其他小島之內一條,及吾人所決定其他小島之內一語給日本部分有領土野心者留下了復萌余地。

                         

                        日本國內一股勢力本就不甘于失敗,戰爭結束后即開始秘密研究如何應對領土問題,如何最大限度保住和重獲太平洋島嶼。194511月,日本外務省成立和約問題研究干事會。19465月底,日本和平條約問題研究干事會提交研究報告,指出對于將由盟國決定的、與日本本土附近的其他小島,應基于各種理由,極力謀求擴大日本保有的范圍。關于琉球群島,他們認為最有可能會交予盟國托管或交美國托管,此點無需反對;不太可能會成為中華民國的領土,若有此主張,應強烈反對,至少應力爭以當地居民投票的方式決定歸屬。[④]

                         

                        隨著冷戰局勢發展,美國逐漸放松對日約束。1950年以后,更欲逐步調整對日靖和的基調。日本對琉球群島的政策也在隨之調整,由較為隱蔽轉為公開,并欲索取更多權益。1014日杜勒斯向記者透露對日和約七原則,在此次提出的七原則中沒有表明其托管區域主權歸屬日本之意。很快,日本外務省就以傷害了日本國民感情為由表達了強烈不滿。 1025日,外務省提出《關于美國對日講和七原則》,稱:將小笠原、琉球群島從日本分離出去,日本國民感情上難以接受[⑤]1227日,外務省制定出D作業的計劃,準備在19511月杜勒斯訪日時,對領土等問題提出意見,建議為顧及日本國民的感情,應決定小笠原、琉球群島的歸屬。[⑥]195115日與19日,外務省對D作業又進行了兩次修訂,使其更能迎合美國心理。為獲美國信任與支持,日本政府向美國表明對抗共產主義勢力的立場,強調在沖繩、小笠原群島不得已而托管的情況下,無論以何種形式都要表明其軍事上所需的地域應限制在最小范圍,日本要成為共同施政方,進而在解除托管時,這些島嶼再次歸屬日本[⑦]

                         

                        125日杜勒斯訪日,美日啟動關于戰后媾和的領土議題的討論。期間,吉田向杜勒斯提交《日方的見解》,希望美國重新考慮將琉球、小笠原群島置于聯合國托管之下的提案。并希望日本與美國共同托管,允許島上居民保留日本國籍,托管期滿后將其交還日本。[⑧]在嘗試直接索要琉球、小笠原,被美拒絕后,日本以抓小放大的策略,改為要求將北緯29度以南地區劃歸日本,并掩蓋其暴力侵占的歷史,稱這些島嶼上的居民都是日本人。[⑨]美國接受了其后來的提議。接著,日本又偷換概念,將北緯29度以南的琉球群島改為北緯29度以南的南西諸島”。將“其以暴力或貪欲所攫取”的琉球群島塞進日本的南西諸島,掩蓋其殖民擴張吞并琉球王國的侵略歷史,將琉球群島變成日本“固有領土”,為日后要求美國將琉球群島“交還”日本埋下伏筆。[⑩]

                         

                        1951年前后,日本一面促使旅夏威夷群島的琉球人比嘉秀平等人返回琉球,取得議會會長等職位,利用琉球議會中親日的社會大眾黨議員策動重歸日本運動;一面策動琉球左翼份子攻擊美國,說美國占領琉球,欲將琉球變為美國殖民地,使琉球人以為自治獨立無望,轉而支持重歸日本運動。[11]19418月,美英參與簽署的《大西洋憲章》有不追求領土或其他方面的擴張的承諾。[12]美國不愿卷入政治漩渦,一再強調美國對琉球無領土野心和殖民觀念,并暗示以后可將此地歸還日本。

                         

                        19537月,朝鮮停戰協定簽訂后,日本更加速著軍國主義復活的進程。在日多次向美表達將舊有領土奄美大島歸還日本的意圖后,美國終于開始實施滿足其愿望的行動。日本宣稱,日本政府認為奄美群島自歷史上言,也有若干世紀為日本的領土,因此,即便沒有中華民國的表態,美日關于移交奄美群島的談判亦可進行。[13]

                         

                        二 冷戰背景下的美日靠近

                         

                        美日間關于奄美群島的私相授受是在冷戰的國際背景之下發生,殷文雖詳細介紹了美國軍方、國務院及其重要人物對奄美群島處置的具體意見,但缺乏對冷戰背景下美日靠近的探討。

                         

                        19479月,日本以天皇口信向美方傳遞信息,希望美軍繼續在包括沖繩在內的琉球諸島駐軍,排除蘇聯勢力與中國的權利要求;建議美國對沖繩的軍事占領以從日本長期租借的形式。此后,日本在允許美國于對日媾和之后繼續保有琉球軍事基地方面不斷示好,主動表示愿意在和約中加上允許美軍駐扎的條款,以解決美國不便自行提出的難題。以此,日本將自己從戰敗國變為美國的盟國,以主動表示向美國提供軍事基地的讓步換取了美對日保有琉球領土主權的認同。[14]

                         

                        這一年,由于馬歇爾在中國調停的失敗,美國逐漸失去對國民黨和動蕩中的中國的信心。馬歇爾回國后,出任國務卿,眼光轉向日本,欲使日本取代中國,成為美國在亞洲對抗蘇聯的幫手。19482月底,美國國務院政策計劃室主任喬治·凱南(George F. Kennan)赴日考察,期間向駐日的占領軍司令麥克阿瑟游說,未來美國對日占領政策的核心是實現日本社會最大限度的穩定,強調恢復日本經濟重要性。[15]返回美國后,凱南提交了一份報告,指出在日本推行社會改革和盡快締結和平條約不應是美國的目標,美國應提高日本的自主能力、維護其社會穩定、防止共產主義者的滲透。并提出繼續在日本保持駐軍和長期使用日本軍事基地、讓日本政府承擔更多行政管理責任等建議。[16]

                         

                        1949年,中共中央采取向蘇聯一邊倒的外交方針,蘇聯也在鐵托等事件促使下向中共靠近。1950214日,標志著中蘇正式結盟的《中蘇友好同盟互助條約》在莫斯科簽訂。[17]美國急于將日本塑造成美國政策的追隨者和與蘇聯在亞洲對峙的陣地,因而在經濟上扶持日本,在外交政策上施以恩惠、加以籠絡,在戰爭責任上為日本減負,盡力弱化甚至解除日本的戰敗國地位,使其成為自己的忠實盟友。19495月,美國停止日本的拆遷賠償。19506月,美國發動朝鮮戰爭后,日本發揮了美國軍事基地與戰爭物資倉庫的作用。11月,美政府向遠東委員會成員國提出參與締結對日和約的各方放棄194592日以前因戰爭行為而產生的權利要求。

                         

                        奄美群島行政權最終予日與1951年的舊金山和會有密切關系,其實施的依據便是舊金山和約第三條。而這個對日靖和會議的實現形式在冷戰背景下已有重大變異,與戰時盟國的設想大相徑庭。參加反法西斯戰爭的26個盟國曾鄭重發表宣言,表明要全面靖和,不與敵人締結單獨停戰協定或和約[18]1951年的舊金山和會卻是蘇聯和中國(包括中華人民共和國和臺灣當局)均未參加的片面靖和。為在戰后占領和管制日本,蘇美英莫斯科外長會議也在1945年決定設立遠東委員會,其決議須經半數表決通過,美蘇中英擁有否決權。事實上,卻因美國在單獨執行對日占領,美蘇無法一致,遠東委員會并未發揮應有作用和職責,并于19524月舊金山和約生效后,即被美國單方面解散。舊金山和約的內容也喪失了對戰敗國的管制和剝奪(解除武裝、賠償等)之意,美國占領軍亦未在和約生效后撤走,而是繼續留駐日本。

                         

                        在美國操縱下,19519月,日本與美國為首的數國簽訂了排斥中、蘇等主要參戰國的媾和條約,以及允許美國在日本幾乎無限制地設立及使用軍事基地的美日安全保障條約。舊金山和會中,因盟國對琉球意見不一,美國公開表示為協調分歧,應將琉球置于托管制度之下,同時準許日本保有剩余主權[19]此后,日本更不斷表達琉球應早日歸還日本統治的要求,聲言:舊金山和約第三條所規定應交付聯合國托管之領土與第二條所規定日本應放棄主權之領土有所區別;琉球地位乃于第三條所規定,日本對其仍保有剩余主權[20]

                         

                        三 所謂剩余主權

                         

                        所謂“剩余主權”(residual sovereignty有的地方譯為殘余主權潛在主權殘存主權)說是1953年美國將奄美群島予日的一個關鍵說辭,也是后來美國陸續將琉球群島交還日本的重要依據。[21]殷文對此僅有簡略涉及。

                         

                        考察歷史,在戰時美英中等國商討戰后處置時并未有所謂“剩余主權”的考慮,開羅宣言、波茨坦公告等重要文件中也沒有“剩余主權”一說。戰時及戰后各主要同盟國的共識是琉球及日本本土四島以外之其他島嶼,除非所有有關國家共同決定,否則均不復為日本領土。1951年美國一手策劃的對日多邊和約第三條規定,關于琉球處置僅有兩項辦法:第一,在目前由美國對琉球及琉球人民行使一切行政、立法及司法之權;第二,在將來即將琉球置于聯合國托管制度之下,仍由美國受托管理。”[22]可見,剩余主權一詞并無任何歷史依據。而在法律意義上,有學者也進行過考證,認為杜勒斯提出的“剩余主權”概念在詞語構成上與“reversion”“reversionary”相似,但它不過是將這些類似詞語加以拼湊、混淆視聽,其實質內涵在國際法上毫無淵源,在國際法上既無先例,亦無特定內涵可言。[23]該詞的出現與日本擴大領土的野心與陰謀有關,是戰后美日間利益交換的結果。[24]

                         

                        一方面,“剩余主權”說源于日本領土野心驅使下割斷中琉關系、混淆概念的陰謀。17世紀,日本開始覬覦琉球。19世紀后半期,因其實力增強而將侵占琉球的隱蔽性變為公開性,并于1879年將琉球國王擄至日本,強行廢琉置縣:以北緯27度線為界,將北部奄美群島等地劃歸鹿兒島縣,南部諸島則改置為所謂的沖繩縣。琉球王國被一分為二,琉球王國長期為中國藩屬、中琉淵源深厚關系密切的歷史被切斷。此后,日本以沖繩一詞取代原來的琉球,而被并入鹿兒島縣的奄美群島與琉球王國的關系被掩蓋,日本侵占琉球、廢琉置縣過程中的武力與陰謀[25]也被掩蓋。另一方面,美國為籠絡日本,選擇相信日本片面之辭,認為奄美群島不屬于琉球,依仗強權違背國際公約自行處理群島行政權。1951327日,日本政府提出關于對日和約草案的意見,指出奄美群島不屬于琉球,屬于薩南諸島(Satsunan Islands),而南西諸島(Nanseim Islands)則是包括了薩南和琉球諸島在內的琉球和臺灣之間的所有島嶼。[26]美國接受了日本的說法,亦聲稱奄美群島原屬日本,故而在贈送圣誕禮物時竟有理直氣壯之態。

                         

                        “剩余主權”一說的誕生過程更將美日利益交換的意圖暴露無遺。

                         

                        195097日,美國國務院與國防部為總統提供了一份聯合備忘錄,提出美國應以確保在北緯29度以南的琉球群島、南鳥島及孀婦巖以南的南方群島具有排他性戰略統治權為原則,著手與日本開始和平條約的初步談判。[27]

                         

                        在與日本進行了某些接觸后,杜勒斯想出既滿足上述原則,又符合美日利益的解決辦法,即提出“剩余主權”的說法。1951627日,杜勒斯在備忘錄中指出,為履行194211日不擴大領土或其它的諾言,美國自身并無意于琉球主權。如果日本被強制放棄主權后,沒有對任何國家有利的傾向,特別是如果聯合國不同意美國的托管提案,那么國際環境將會產生混亂。而日本已同意如果聯合國同意琉球由美國托管,美國將在這些島嶼的土地、領水和居民行使行政、立法、司法之權,完全符合195097日關于和約的聯合備忘錄的精神。如果日本對這些島嶼的主權完全放棄、是為真空,則它許諾給美國的上述權利也將隨之受到損害。在這一備忘錄中,杜勒斯首次在文件中提出“residual sovereignty”一詞,以期符合美國對某些區域排他性戰略控制的要求。[28]

                         

                        810日,杜勒斯致吉田的信中指出:在對日和約第二條與第三條的規定中,第二條要求日本放棄(朝鮮、臺灣以及澎湖列島的)所有權利以及請求權,而在第三條中則完全沒有類似規定。也就是說,第三條對南西諸島及其他南方諸島的處置沒有特別規定,我不認為第三條的措辭在日本擁有剩余主權這一點上并非沒有意義[29]

                         

                        95日,在對日媾和的第二次全體會議上,美國代表杜勒斯對和約第三條解釋說:自投降以來,這些島嶼(琉球與日本南方及東南方其他群島)一直由美國單獨管理。一些盟國強烈要求日本應當在和約中放棄這些島嶼的主權并同意美國的主權,另外一些則建議這些島嶼應完全歸還日本。面對這些不同意見,美國感到最好的方案是允許日本保留剩余主權,而將這些島嶼置于聯合國托管制度下,以美國為管理當局。”[30]

                         

                        按照聯合國憲章第12章所稱國際托管制度,聯合國把某些殖民地交付一個或幾個國家或聯合國本身按照一定的程序和條件管理并監督,基本目的在于增進托管領土居民的政治、經濟、社會及教育的發展,及其逐步走向自治或獨立的進程[31]既然托管目的是要被托管地逐步走向自治或獨立,就不該有所謂剩余主權之說,托管國家也不存在對被托管地的主權享有,更無權將其移交或贈送。美國自知該說不符合國際法常規,因而未曾在和約或其它文件中明確寫入,但又通過模糊措辭,在舊金山和會上征求若干國家的認可或默許,以減少將來實施行動時的阻力。

                         

                        實際上,在拋出“剩余主權”說之前,美國已有琉球將會“歸還”日本的暗示和行動。19504月,美國便允許日本在首邑名瀨設置南方事務所,負責接洽辦理復歸事務[32]。因沖繩戰略價值更為重要,美國已花大筆款項將其建為遠東最主要的空軍基地,琉球群島中面積僅次于沖繩的奄美群島就成了美國向日本表示誠意的第一份禮物

                         

                        此后,“剩余主權”說繼續成為日美間關于琉球群島的說辭和臺灣方面不斷抗議卻無任何作用的一個痛處。19691121日美日發表聯合公報,聲明在不妨礙美國對遠東包括日本安全承諾的情況下,于1972年將琉球交予日本管轄。此舉雖與歸還奄美大島一樣僅是美日雙方行為,并不符合國際法,但相關島嶼的實際管轄權由美移交于日本,為包括兩岸在內的中華民族維護領土主權完整帶來莫大困擾。

                         

                        四 臺灣當局的反應及蔣介石的態度

                         

                        在對奄美群島的處置問題上,雖然中國人民共和國政府已取代國民政府成為代表中國的唯一合法政府,但因美國對新中國采取不承認政策,將新中國政府排斥在遠東委員會的工作和有關媾和的外交談判之外,并仍支持臺灣當局在對日媾和等問題上代表中國,故臺灣當局的態度在較大程度上影響著事態發展。關于臺灣當局對美日奄美群島歸還一事的因應,殷文已有較為詳細的介紹,此處僅進行概括性論述,并以《蔣介石日記》為依據,重點補充蔣介石對此事的態度。

                         

                        整體而言,臺灣當局在此事上并沒有強硬立場,這也是1953年奄美大島得以順利予日的原因之一。臺灣方面在戰后一段的時間內,根據與英美協商后的結果,認為琉球地位需要包括中國在內的主要盟國共同決定,而不能單憑美日間的交涉解決。在美國為應對冷戰局勢而拉攏日本、拋出有關琉球的不當言論時,臺灣方面沒有及時給予警惕和抗議。1951年以后事態發展明朗后,臺灣當局亦未能采取有效行動阻止奄美群島行政權歸日,究其原因,與臺灣當局的尷尬處境與不敢開罪美國之心態有關。當時,中華民國已被新中國取代,退居臺灣的國民黨當局需仰仗美國的援助和在代表權問題上的支持。而中國在歷史上僅為琉球王國的宗主國,琉球并非中國法理意義上的屬地。為表明自己沒有領土之心,臺灣當局不敢在奄美大島予日問題上強硬表態,為此事得罪美國過甚似更沒必要。[33]

                         

                        1224日,日本外相岡崎勝男與美駐日大使艾理生(John Allison)分別代表日美兩國在協定上簽字,奄美群島被作為圣誕禮物移交日本。對此,葉公超發表聲明,提出中國雖曾在琉球群島享有長期宗主權,但并無意對該群島提出任何領土主權,而是愿見琉球群島居民得以逐步自治。重申美國無權單獨決定將奄美大島或任何琉球島嶼交予日本或其他國家,對美國之舉表示遺憾。[34]

                         

                        不得不承認,臺灣方面的抗議過于無力,特別是24外交部長的聲明,僅以遺憾一詞表示立場,令人唏噓。細讀史料,外交部葉公超等人面對此事已有無力回天、只得接受的心態。在葉公超答復立法院質詢時,曾言,開羅會議時,我們的觀念所謂琉球系指鹿兒縣治以外的其他島嶼。因此美國有權據舊金山和約第三條將奄美島交日。[35]以開羅會議時的觀念為由為外交部的不作為辯解,著實有些牽強。

                         

                        臺灣“外交部”未就奄美群島“歸還”日本一事與美進行頑強抗爭,與蔣介石態度有關。19514月,臺灣當局發現美國對日和約稿有將琉球與小笠原群島交還日本的提議。蔣介石僅在日記中寫道:此為美之求好日本,無微不至矣[36]48日,琉球與小笠原群島皆將歸還日本的消息由報紙刊出,蔣介石亦僅感嘆美國政府之無政策[37]并未有更多強烈的情緒。1952年,當美國開始就琉球群島事與日交涉,并有預定于1954年將琉球交還于日本僅保留軍事基地的表示時,蔣介石在日記中寫道琉球對臺灣關系太大,不能不特別注重也[38]19538月,美國聲明向日本放棄奄美群島時,蔣介石并無激憤表示,僅以一句話簡單記下這一事件。[39]在蔣日記中,不乏對美國所為痛斥或不滿之語,但對此事件,蔣介石似無憤慨之意,并不打算去力爭改變。11月下旬,蔣介石在日記中明確表示:對奄美交日不加反對,但琉球其他島(尤其那霸島及其以西各島)我國應保留有與美共同處理之權的態度。[40]

                         

                        1950年代,蔣介石最重要的意圖是建立和擴大遠東反共聯盟,以利于反共復國。蔣介石希望美國介入領導遠東反共陣線,并爭取英國也能參與其中。195211月,蔣發表聲明:只要英國主在反共陣線方面,雖其已承認中共,余亦不以其為敵,對英示好,[41]希望英支持自己反共,至少做到不阻礙美國的反共決策。而亞洲的日韓菲泰等國更是蔣介石力圖拉攏的對象,而亞洲反共總方案之重點應置于中日韓[42]因日本為其力爭籠絡的對象,對日自然要示以善意,這就不難理解其對奄美大島予日問題上的隱忍心態。

                         

                        當時威權體制下,蔣介石個人意志在很大程度上影響著臺灣當局的決策,蔣對琉球特別是奄美群島的主張自然反映出臺灣當局的政策傾向。究其原由,除認為勝算不大外,還有一點就是他們認為“現時尚非根本解決此項問題之適當時機”,更鑒于來自中共的威脅“有加無已”,故僅主張最好能維持現狀。[43]而若申訴立場無效,便只得接受事實,而圖保留對于琉球其余各島與美國的共同處理之權。陰謀被成功開啟后,此點想法近于天真。1224日午夜,美國正式將奄美群島移交日本管轄。隨后,美國繼續以剩余主權說為由,將琉球群島各島交還日本。

                         

                        五 余論

                         

                        依據《開羅宣言》,日本“以暴力或貪欲所攫取之所有土地”均應被剝奪,[44]奄美群島于1879年被日本強行占據,并劃歸鹿兒島縣,自然屬于應被剝奪的范圍。況且在日本吞并琉球后,清政府立即提出了抗議,并與日展開交涉。1887 年總理衙門大臣曾紀澤還聲明,琉球問題并未了結。只是因為甲午戰敗,琉球問題被淹沒在陰云之中。中國宣布廢除《馬關條約》后,根據《開羅宣言》琉球問題應該再議。[45]美國將琉球之一部——奄美群島私相授受于日本,缺乏歷史與國際法的依據。

                         

                        美國未顧及中國立場,忽略二戰時盟國的共同諾言,不但單獨處理琉球問題,還在無視歷史的情況下隨意拋出日本對琉球有所謂“剩余主權”的說法,為奄美群島歸日及后來的琉球問題埋下禍端。在就此事與美國的交涉過程中,臺灣當局苦惱于美國錯誤的歷史與地理概念,認為美國糊涂,難以溝通。殊不知,在這場交易中本是美國甘愿被日牽著鼻子走。日本混淆歷史、偷換概念,恰為美國“送禮”提供了托辭。同時,美國也在想方設法炮制“剩余主權”概念,并授意日本,以為配合。

                         

                        曾在數百年間接受中國冊封的琉球王國的一部分經盟國之手轉予戰敗國,此事雖不尋常,但考慮到各方力量與當時情勢,倒也并不令人費解。因覺無力回天,蔣介石與“外交部”態度消極,奄美大島終于在圣誕節前夕被作為“禮物”送了出去。臺灣當局不便發聲,固然有某些客觀因素存在:琉球王國僅長期為中國藩屬國,并非主權范圍內的屬地,為表明無領土野心,不便發聲。然,此點不堪推敲。琉球王國既然在歷史上、地理上與中國關系密切,中國自然有權發聲阻止將其“交還”日本的國際陰謀。臺灣當局確實是懷著善良的想法,想讓琉球經過一段時間的托管之后,能夠自治或獨立。既然本無領土野心,何妨運用一切能力與資源,來阻止美日間的交易?

                         

                        統觀蔣介石執政時期歷史,在對內問題上,如是否防守金馬、是否保留政工、是否撤換吳國楨孫立人等,尚能抵制壓力、堅持立場,并運用一定手段和策略達到自己目的。但在對外問題上,蔣介石對美國就顯得更為順服,其因在于:因多有依仗故而不愿得罪過甚。在奄美大島予日的問題上,臺灣方面沒有強硬反對,自然還有不愿過于開罪于日本的顧慮。此時,“反共”是蔣介石心中最重之癡念,蔣希望向日本表示善意,使日本斷絕與新中國的關系而與自己結盟,進而實現亞洲反共聯盟的設想。因需依仗或是籠絡,臺灣當局對美日的交易采取了溫和態度。豈料,交易一旦開始,便難以終止。十幾年后,琉球諸島及大東諸島的施政權也被美日私相授受,此間,釣魚島亦納入“歸還區域”,由此造成中華民族利益的重大損失和中日矛盾的禍根。

                         

                        注釋

                         

                        [①]學界對戰后琉球問題的有關研究中,尤淑君:《戰后臺灣當局對琉球歸屬的外交策略》(《江海學刊》2013年第4期),褚靜濤:《19511972年蔣介石政權的琉球政策》(《安徽史學》2013年第5期)從臺灣當局的角度進行了論述;羅歡欣:《琉球問題所涉剩余主權論的歷史與法律考察》(《日本學刊》2014年第4期),胡德坤、沈亞楠:《對盟國的抵制與索取:戰后初期日本的領土政策(1945-1951)》(《世界歷史》2015年第1期),隋淑英:《戰后初期日本對琉球的領土政策——兼論釣魚島問題》(《近代史研究》2013年第5期)等則涉及了剩余主權論及日本對琉球的領土政策等問題。這些文章對于1953年奄美大島群島予日一事研究不充分。該事件是戰后日本占據琉球的重要開端,有必要進行系統整理和再探討。201512月《中國邊疆史地研究》刊出殷昭魯《美日奄美群島歸還及臺灣當局的因應對策研究》一文,對這一事件進行了較為系統的探討,但仍有些問題沒有談到或言之甚少,故撰此文,以為補充。

                         

                        [②]秦孝儀主編,張瑞成編輯:《光復臺灣之籌劃與受降接收》,中國國民黨中央委員會黨史委員會19906月初版,第35頁。

                         

                        [③]秦孝儀主編,張瑞成編輯:《光復臺灣之籌劃與受降接收》,中國國民黨中央委員會黨史委員會19906月初版,第38-40頁。

                         

                        [④]外務省:《日本外交文書:舊金山和約——對策準備》,白峰社2006年版,第95-96頁。

                         

                        [⑤]外務省:《日本外交文書:舊金山和約——對美交涉》,白峰社2007年版,第75頁。

                         

                        [⑥]外務省:《日本外交文書:舊金山和約——對美交涉》,白峰社2007年版,第114頁。

                         

                        [⑦]外務省:《日本外交文書:舊金山和約——對美交涉》,白峰社2007年版,第140頁。

                         

                        [⑧]外務省:《日本外交文書:舊金山和約——對美交涉》,白峰社2007年版,第183-184頁。

                         

                        [⑨]外務省:《日本外交文書:舊金山和約——對美交涉》,白峰社2007年版,第225頁。

                         

                        [⑩]參見胡德坤、沈亞楠:《對盟國的抵制與索取:戰后初期日本的領土政策(1945-1951)》,《世界歷史》2015年第1期,第50頁。

                         

                        [11]《日本處心積慮企圖取得琉球》,《中央日報》,19531127日。

                         

                        [12]《國際條約集,1934—1944》,世界知識出版社1961年版,第337頁。

                         

                        [13]《奄美島交日事美日開始談判》,《中央日報》,19531126日。

                         

                        [14]隋淑英、陳芳:《戰后初期日本對琉球的領土政策》,《近代史研究》2013年第5期,第7-10頁。

                         

                        [15]Anna Kasten Nelson ed. The State Department Policy Planning Staff Papers,1947-1949, Vol Ⅱ, pp187-196.

                         

                        [16]Anna Kasten Nelson ed. The State Department Policy Planning Staff Papers,1947-1949, Vol Ⅱ, pp203-243.

                         

                        [17]《人民日報》,1950215日。

                         

                        [18]194211日中美英蘇等26個反法西斯國家在華盛頓簽署的《聯合國家宣言》。王鐵崖、田如萱、夏德富編:《聯合國基本文件集》,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1991年版,第1頁。

                         

                        [19]《琉球地位問題說貼》,嚴家淦檔案,尚無檔號,中國社科院近代史所檔案館藏。

                         

                        [20]《琉球地位問題說貼》,嚴家淦檔案,尚無檔號,中國社科院近代史所檔案館藏。

                         

                        [21]1971年美日簽訂《琉球與大東群島協定》,以日本擁有剩余主權為由將琉球及大東群島區域歸還日本。此時所稱剩余主權1951年提出的剩余主權雖是同樣用詞,內涵并不一致,甚至有自相矛盾之處。(參見羅歡欣:《琉球問題所涉剩余主權論的歷史與法律考察》,《日本學刊》2014年第4期,第73頁。)

                         

                        [22]《琉球地位問題說貼》,嚴家淦檔案,尚無檔號,中國社科院近代史所檔案館藏。

                         

                        [23]參見羅歡欣:《琉球問題所涉剩余主權論的歷史與法律考察》,《日本學刊》2014年第4期,第75頁。

                         

                        [24]有文指出所謂剩余主權”“是日美政治交易的怪胎。(胡德坤、沈亞楠:《對盟國的抵制與索取:戰后初期日本的領土政策(1945-1951)》,《世界歷史》2015年第1期,第51頁。)

                         

                        [25]參見米慶余:《近代日本強行占有琉球》,《日本研究論集》1999年第1期,第183-205頁。

                         

                        [26]The United States Political Adviser to SCAP(Sebald) to the Secretary of State, Apr.4,1951, United States Department of State. Aandahl, Fredrick, Editor, Foreign relations of the United States, 1951. Asia and the Pacific (in two parts), Volume VI, Part 1, U.S. Government Printing Office, 1951,p961.

                         

                        [27][27]Memorandum for the president, Sept. 7,1950, United States Department of State. Foreign relations of the United States, 1950. Asia and the Pacific ,Volume VI, U.S. Government Printing Office, 1950,p.1263.

                         

                        [28]Memorandum by the Consultant to the Secretary(Dulles), Jun.27,1951, United States Department of State. Aandahl, Fredrick, Editor, Foreign relations of the United States, 1951. Asia and the Pacific (in two parts), Volume VI, Part 1, U.S. Government Printing Office, 1951,pp.1152-1153.

                         

                        [29]外務省:《日本外交文書:舊金山和約——對美交涉》,白峰社2007年版,第611頁。

                         

                        [30]Japan, San. Francisco, California, Sept. 4-8, 1951Record of Proceeding ( Department of State publication 4392,1951) , pp. 73,77-79,84-86.轉見羅歡欣:《琉球問題所涉剩余主權論的歷史與法律考察》,《日本學刊》2014年第4期,第68-69頁。

                         

                        [31]錢其琛主編:《世界外交大辭典》(下冊),世界知識出版社2005年版,第2036頁。

                         

                        [32]《杜勒斯送禮奄美群島擬先交日》,《中央日報》,19531127日。

                         

                        [33]參見19531125日《立法院外交委員會函》中某些立委的發言,《反對將奄美島交與日本》,外交部檔案,檔號:019.1/0001,影像號:11-EAP-01440,中研院近史所檔案館藏。

                         

                        [34]《反對將奄美島交與日本》,外交部檔案,檔號:019.1/0001,影像號:11-EAP-01440,中研院近史所檔案館藏。

                         

                        [35]《反對將奄美島交與日本》,外交部檔案,檔號:019.1/0001,影像號:11-EAP-01440,中研院近史所檔案館藏。

                         

                        [36]《蔣介石日記》手稿,195147日上星期反省錄。

                         

                        [37]《蔣介石日記》手稿,195148日。

                         

                        [38]《蔣介石日記》手稿,1952628日。

                         

                        [39]《蔣介石日記》手稿,195387日上星期反省錄。

                         

                        [40]《蔣介石日記》手稿,19531125日。

                         

                        [41]《蔣介石日記》手稿,1952125日。

                         

                        [42]《蔣介石日記》手稿,1953年大事年表。

                         

                        [43]《反對將奄美島交與日本》,外交部檔案,檔號:019.1/0001,影像號:11-EAP-01440,中研院近史所檔案館藏。

                         

                        [44]秦孝儀主編,張瑞成編輯:《光復臺灣之籌劃與受降接收》,中國國民黨中央委員會黨史委員會19906月初版,第35頁。

                         

                        [45]張海鵬、李國強:《論<馬關條約>與釣魚島兼及琉球問題》,《臺灣歷史研究》第一輯,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3年版,第29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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